又跋涉了将近一个钟头，庄稼道在前方有个出口，向导蹲下来，压低声音：“李连长，前面就是李庄。”
李二河抬手往下一压，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队伍无声地停下。
他把三八枪从肩上卸下来，猫着腰走到庄稼地边缘，拨开几根玉米秆子往外打量。
李庄据点蹲在一条土路旁边，跟姜庄、王胡庄那几座炮楼差不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灰色砖石双层炮楼，四面掏着射击孔，顶层有垛口，外围一圈壕沟。
不同的是，吊桥没有收起来，平铺在壕沟上。
炮楼顶上的垛口空荡荡的，看不见哨兵的身影。
按高传宝给的情报，李庄据点原来驻着伪军一个排，鬼子一个分队，加起来四十人左右。
张登现在到处抽调兵力去扫荡，这里的鬼子肯定被调走了，伪军一个排三十人，抽调之后能剩十个就不错了。
自己带着三十多个，三比一的兵力优势，加上自己这个挂逼，再加上土坦克，手拿把掐。
“原地休息。”口令一个接一个往后传，战士们蹲在庄稼地里，喝水补充体力。
等了大概十分钟，李二河站起来，把三八枪从肩上向前一甩。
“张福来，这次打李庄，敢不敢上？就一个土坦克。”
“连长，您就擎好吧。”张福来一拍胸脯，随手点了一个老兵，两个人钻到土坦克底下，肩膀顶住桌面，桌子往前一倾。
“其他人跟上。”
队伍无声地从庄稼地里漫出去，散兵线拉开，往李庄炮楼压过去。
到了两百米位置，战士们各自找到掩体，道沟、土坎，枪管从掩体后伸出来。
李二河趴在一道上坎后头，把三八枪架好，准星咬着炮楼吊桥的绳索。
张福来和那个老兵顶着土坦克继续往前走。
二百米、一百八十米。
炮楼里依旧没有动静。
李二河耐心等着。
只要敌人没发现，土坦克靠得越近越好。
他把准星从吊桥绳索上移开，扫向炮楼的射击孔和顶层垛口。
垛口上还是空的，射击孔后面也看不见人影。
这个据点静得像是已经被废弃了，吊桥还放着，说明里头还有人。
此时据点一层，几个伪军正围着弹药箱蹲成一圈。
弹药箱当牌桌，上面摊着一副牌九，骨牌被汗手摸得油光发亮。
一个伪军正把牌九往箱面上用力一拍：“他奶奶的，地杠！通吃！”
对面一个络腮胡子的伪军把手里牌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从兜里抠出半块银元丢在弹药箱上。
旁边两个看热闹的也起哄，一个说再来一把再来一把，另一个说再输裤子都穿不起了。
靠墙一个瘦高个伪军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蹲麻了的小腿：“你们先玩，我去解个手。”他走到射击孔边上，漫不经心地往外瞄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把他魂给吓飞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回来，声音透着惊恐了：“班，班长！你看外面是什么东西！”
伪军班长把刚抓起来的牌九往弹药箱上一摔，站起来凑到射击孔跟前往外一看。
开阔地上，一个怪物正朝炮楼挪过来，桌面朝前，四条桌腿朝后，后面还影影绰绰有一片灰军装。
班长的脸刷地白了：“妈的，土八路来了！别玩牌了，抄家伙！你赶紧给张登打电话！”
一个伪军扑到墙角的电话机前，抓住摇柄疯了一样地摇，摇了两圈抄起听筒：“喂！喂！李庄据点！李庄据点！八路！有八路在攻炮楼！”
他听着听筒里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朝班长喊，“通了！班长，通了！张登说马上派人过来！”
“班长，吊桥还没拉起来呢！”那个瘦高个伪军又想起来更要命的事。
班长反手就是一个大逼兜扇在他后脑勺上，把他帽子都扇飞了：“那你他妈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拉吊桥！”
瘦高个捂着后脑勺，跌跌撞撞打开炮楼的大门钻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吊桥的绳索就系在铁桩子上，他弯腰伸手去够。
炮楼外面，张福来顶着土坦克已经推进到了离炮楼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炮楼的射击孔突然响起了枪声，子弹噗噗地打在湿棉被上。
他猫在桌子底下，牙齿咬得紧紧的，朝身边的老兵喊了一嗓子：“加速！”两个人把步子迈得更快，桌子腿在干土路上颠得乱颤。
李二河从上坎后面架起三八枪，一枪一个射击孔地压过去。
几个枪眼刚冒出枪火就被他的子弹钉了回去，伪军被打得不敢在射击孔后头多停。
正压着，他突然看见一个黄绿色的人影从炮楼门洞里窜出来，弯着腰往吊桥绳索那边扑。
准星往那人身上移，扣扳机，那个伪军身子一歪，整个人栽进壕沟里。
张福来已经到了吊桥跟前了。
两个人顶着桌子跨过吊桥，踩得桥板咚咚响。
到了炮楼根底下，张福来从腰间拔出一颗香瓜手雷，拉掉拉环，在砖墙上用力一磕，顺着一个射击孔就塞了进去。
轰的一声闷响，炮楼里头炸了锅。
他又往另一个枪眼里塞了一颗，正要拔第三颗，余光瞥见炮楼的大门竟然开着。刚才那个瘦高个没来得及关门，里头黑洞洞地敞着。
张福来大喜，拔掉拉环一口气往大门里连扔了三颗。
炮楼一层炸得砖石碎片和纸牌满天飞。
弹药箱被气浪掀翻了，竹片牌九洒了一地。
那几个刚才还在赌钱的伪军被手雷炸得人仰马翻。
李二河从后面看到土坦克已经贴到了炮楼根底下，放下三八枪，把盒子炮拔出来往空中一挥：“冲！冲进去！”身后的战士们从掩体后涌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越过吊桥，从炸开的大门鱼贯而入。
炮楼里又响了几声枪响，然后安静下来。
张福来从二层楼楼顶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喊：“连长，残敌肃清了！”
李二河跨过大门，进了炮楼。
一层横七竖八躺着几具伪军的尸体，弹药箱歪倒在地上，牌九洒了一地。
他挨个数了一遍，炮楼里面九个，加上掉进壕沟那个，正好十个。
人数果然在他预料之中。
张福来怀里抱着好几罐铁皮罐头，脸上笑开了花：“连长，咱们发财了！这么多罐头，白面、大米、玉米面，比耿庄还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