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门没锁,林悦的香水味从衣柜缝里漫出来,甜得像供桌上放久了的果子。
我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不是衣服,而是一只红木匣。
匣子里放着三副筊杯,每副底部都压着一圈极细的铅线,和我那副一模一样。
旁边还有一张手写名单。
第一年,沈南意,笑筊。
第二年,沈南意,笑筊。
第三年,沈南意,笑筊。
最后一行空着,日期却已经写好,是明年的除夕。
我盯着那行空白,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连明年都替我安排好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我把匣子推回去,刚要合上抽屉,林悦的影子已经落在地毯上。
她抱着一件狐毛披肩,语气轻软:“夫人,偏院冷,京臣哥让我给您送件披肩。”
我站起身:“送披肩送到你衣柜里?”
林悦目光落到半开的抽屉,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夫人翻我的东西,不太合适吧。”
我拿起那张名单:“这也算你的东西?”
她伸手来抽,指甲擦过我的手背,划出一道红痕。
“裴家的规矩多,备用记录而已,夫人别多想嘛。”
我握紧纸页:“三年死筊,也是备用?”
林悦看着我,忽然放低声音:“您既然知道了,怎么不在祖祠里闹呢?当着那么多族亲,把京臣哥架在火上烤,多痛快呀。”
我没动。
她笑意更深:“因为您舍不得。您怕京臣哥为难,怕裴家丢脸,怕自己连偏院都待不下去。”
门外有人清了清嗓子。
裴京臣站在廊下,身后还跟着两个族亲。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脸色沉了一点,却先看向林悦被我攥红的手腕。
林悦垂着眼:“京臣哥,夫人可能误会了,我只是替族老整理旧年记录。”
裴京臣走进来,抽走我手里的名单,折了两下放进西装内袋。
“南意,林悦做事谨慎,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他的手:“那是哪样?”
他扣住我的腕骨,带我往外走,动作温和,却把我指尖捏得发麻。
“除夕夜别把小事闹大,你今晚受了委屈,我知道,回头补你一只新铃。”
我停在门槛前:“旧的裂了,补不了。”
裴京臣垂眸看我,声音淡下去:“一个铃而已。”
林悦在身后轻轻接上:“夫人,京臣哥去年拍的那只翡翠铃铛很漂亮,您真不必抱着旧物不放。”
我回头。
那只翡翠铃铛,我见过。
去年慈善拍卖,裴京臣举牌时,全场都以为是给我补新年礼。
后来它挂在林悦的包上,成了她年会造型的一点巧思。
族亲还在廊下等着,裴京臣显然不想让我继续。
他侧身挡住我的视线,指尖替我理了理袖口:“听话,去偏院,明早给长辈敬茶时别迟到。”
我轻声:“我不能祭祖,不能入席,还要敬茶?”
族亲里有人接话:“没入族谱也是晚辈,裴家养了你三年,敬杯茶不亏吧。”
林悦抬手扶住翡翠镯,语调柔和:“夫人若觉得难堪,我可以陪着您,毕竟这些流程我熟。”
裴京臣点头:“让林悦陪你,省得出错。”
我忽然明白那张纸的意思。
死筊不是偶然,林悦也不只是替我点灯。
她熟悉每一道本该属于我的流程。
裴京臣把我送到偏院门口,掌心落在我发顶,轻轻按了一下:“南意,我不喜欢你用怀疑的眼神看我。”
我抬眼:“那你喜欢我用什么眼神?”
他顿了顿,拇指擦过我手背上的伤:“像以前那样就好。”
以前那样。
相信他,等他,替他守住裴家的体面。
偏院门关上前,林悦把披肩递进来,声音细得只有我能听见。
“夫人,明天敬茶时,记得戴好红绳,族老最喜欢看人识规矩。”
我低头看裂铃,铃口里卡着一小片黑色蜡封。
那不是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