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停在镇北将军府门前。
没有刁难。
霍凌寒亲自踢开轿门,将我迎入正堂。
我原以为将军府森冷血腥。
可院中竟种满了我最爱的红梅。
火盆烧得极旺,没有一丝冬日寒气。
看着眼前这一切,我鼻尖猛地一酸。
其实,我与霍凌寒并非毫无渊源。
当年我父亲沈老将军还在世时,霍凌寒曾是他麾下最勇猛的少将。
那时我也还是个能在马背上拉开百石硬弓的骄傲将女。
我们曾同在一个校场练武,同饮过一坛烈酒。
后来,我瞎了眼爱上裴云舟。
为了救裴云舟,我在雪地里跪毁了双膝,成了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人。
而霍凌寒则被朝廷调往苦寒的北境,在死人堆里杀出了一条血路,成了如今令人闻风丧胆的镇北将军。
我曾以为,他早就忘了我这个故人。
可直到此刻,看着这满院哪怕是在沈家都未必能备得如此齐全的红梅和暖炉。
看着他小心翼翼护着我不受冷风吹拂的动作。
我才恍然明白。
那日风雪街头的那场相遇,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那是他平叛归来后,蓄谋已久的救赎。
夜里,龙凤喜烛摇曳。
喜帕挑开,霍凌寒没有急着喝交杯酒,而是第一时间捧起了我的右手。
昨日被碎玉划破的掌心,仅仅被我用布条敷衍地缠着,此刻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活阎王,此刻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动作生涩却又极其小心地替我解开布条,重新上药包扎。
“在镇北将军府,你不需要做忍气吞声的当家主,你想骑马,我给你备马,你想挽弓,我陪你演武,只要你高兴,把这将军府的房顶掀了都行。”
看着他笨拙地在我的手腕上打了个蝴蝶结,我眼眶一热,积压了五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而我不知道的是。
相比之下的裴侯府,此刻如坠冰窟。
裴云舟跌进侯府大门。
满身狼狈。
刚走过后院,假山后传来笑声。
“这斛南珠收进我的私库。”
“侯爷送的妆花缎,通通抬进去。”
裴云舟脚步顿住。
绕过假山。
那个几个时辰前还受惊吓卧床不起的柳如烟。
此刻正健步如飞。
她站在廊下,中气十足地指挥丫鬟搬运珠宝。
毫无生病之态。
旁边的贴身丫鬟正满脸谄媚地奉承:
“还是表小姐手段高明,如今这侯府的好东西,全归您了。”
“沈家大小姐再傲,还不是被您略施小计,就逼去了将军府那个魔窟。”
柳如烟得意地把玩着手里的南珠,冷笑出声。
“那是自然。”
“若不是我故意咳嗽分了他的神,又提前偷换了沈知微的定情香囊,表哥怎么会连错四次?”
“昨天那支羊脂玉簪,也是我故意砸断的,只要我装作晕血一倒,表哥立刻就会心软,连沈知微手心流着血他都看不见!”
“只要我稍稍掉两滴眼泪,表哥就会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她身上,甚至用粉色嫁衣去折辱她,这才彻底逼走了那个碍眼的女人。”
假山后的裴云舟,如遭五雷轰顶。
他浑身血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至极。
原来桩桩件件,竟全都是柳如烟一手炮制的毒计!
而他,竟然像个瞎子傻子一样,把一条毒蛇当成了柔弱的白月光。
是他被耍得团团转,亲手拿刀子剜了微儿的心!
裴云舟冲上前,一把攥住柳如烟手腕。
“你根本没事?”
“这一切全是你搞的鬼?”
柳如烟被突然冲出来的裴云舟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南珠哗啦散落一地。
看清裴云舟那张吃人的脸后,她瞬间红了眼眶。
她习惯性地软下身子,楚楚可怜地往他怀里靠,泪水说来就来。
“表哥,你弄疼我了……”
“我也是没办法啊!是我太爱你了,只是不想失去你!”
“那个沈知微她根本就不懂怎么爱你,只有我才是全心全意为了表哥啊……”
“闭嘴!”
裴云舟狠狠一把将她甩开,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厌恶。
“你这个心思歹毒的毒妇!”
“我裴云舟真是瞎了眼,才会被你这哥贱人蒙骗!”
听到毒妇和下贱这些字眼,柳如烟跌坐在地上,脸上的柔弱和委屈瞬间僵住。
看着裴云舟那嫌恶至极的眼神,她眼底的泪水慢慢干涸。
她突然笑了。
不装了。
她收起那副楚楚可怜的嘴脸,站起身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
“是,我是装的,那些事也都是我干的。”
她发出一声冷笑。
“表哥,别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我为什么装,你不清楚吗?”
柳如烟的话,字字尖锐。
“每一次我喊疼,你就立刻丢下沈知微跑过来。”
“是我演得多好吗?”
“不是。”
“是因为你喜欢看我仰视你,喜欢我这副离不开你的模样。”
“沈知微太强了,她不需要你救,你只有在我这里,才能找到男人的尊严。”
“是你自己享受这种虚荣。”
“是你自己一次次走向我。”
“现在人跑了,错全推给我,怪谁?”
字字诛心。
柳如烟亲手撕下他只当妹妹的虚伪借口。
他一直以为是被表妹病情拖累。
原来。
从头到尾全是他自己的纵容。
裴云舟双眼发红,一巴掌将柳如烟扇翻在地。
“贱人!”
“来人!扒下她身上的绫罗绸缎!”
“乱棍打出去!”
院子里响起惨叫。
柳如烟引以为傲的珠翠散落一地。
她被家丁拖拽着,重重丢出侯府大门。
大雪纷飞。
裴云舟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
他为了一个谎言。
丢掉了沈知微。
悔恨开始噬咬五脏六腑。
他跌坐在雪地里,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