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冷库里冻了两年,脸已经看不出来了。
可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白色的印子,是戴过戒指的痕迹。
他送的。
银的,很便宜,戴久了会发黑。
我舍不得摘。
“她身上有伤吗?”
警官翻了一下记录,
“多处钝器伤。初步判断是殴打致死。”
“嫌疑人两年前已落网,是冷库管理者,供述说”
“说什么?”
“说那天她来寄存东西,因为费用纠纷起了争执。我们查了,嫌疑人当晚就自首了。”
陈柏深看着抽屉里那团模糊的影子,忽然干呕了一声。
他弯腰撑着膝盖,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她来寄存什么?”
“您不知道吗?”
警官看了他一眼。
“你手术前一周,她来寄存了一箱东西。”
“我同事核查了,里面有病例本、捐赠协议、还有”
警官翻了一页纸:
“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收件人,陈柏深。”
陈柏深慢慢蹲了下去。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他翻出手机,打开短信箱,一条一条往上翻。
他盯着那些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终于按了那个号码。
拨出去。
响了三声,接起来,沈婉的声音温柔又委屈:
“柏深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陈柏深挂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开始抖。
“林昭。”
他叫我的名字,叫得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未必听得见。
“你疼不疼。”
我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我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揉他的头发,说他傻。
指尖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凌晨三点,我妈的电话打过来。
“柏深。”
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哭过很久了。
“我今天去警局了,他们说你把昭昭认回来了。”
“阿姨。”
“你不用说了。”
我妈打断他,“昭昭以前说过,你要是哭了,让我别心软。她说你哭起来特别丑,但她舍不得骂。”
陈柏深握着手机,没出声。
“她走那天,跟我说了件事。”
我妈喘了口气。
“她说她把角膜捐给你了,她说你要是能看见,就会一直画下去。她说你画画的时候最开心。”
“她说她要是不在了,你就替她看这个世界。”
电话挂了。
陈柏深坐在台阶上,路灯忽然灭了一盏,他的半边脸陷进黑暗里。
我飘在他面前,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那层水光。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泪终于掉下来。
他哭得无声,泪淌过下巴滴在衣领上,一滴接一滴。
我伸手去擦,手指穿过他的脸,什么也没留住。
“我在呢。”
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他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