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一天清晨,陈柏深是被光线刺醒的。
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侧头。
我还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手攥着他衣角没松开。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不敢动。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很久没笑过的人重新学会这个动作,生疏又小心。
“还真是你。”
他哑着嗓子说。
我瞪他:“不然呢?你以为你家闹鬼?”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然后把我箍得更紧。
上午他坐在画架前,把之前那幅向日葵拆了下来,换了一张新画布。
我盘腿坐在他旁边地板上,歪头看他。
“画什么?”
他没说话,铅笔在布上勾了一道轮廓。
我在他旁边看着,那张脸慢慢有了眉眼,有了鼻梁。
我摸了摸自己下巴。
“你画我干什么。”
他终于开口,铅笔没停:“怕忘了。”
“你以前也忘了?”
他停了一下。
“没忘。”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不确定记得对不对。我怕我记住的是我编的。”
我沉默了。
他又画了很久,铅灰沾了满手。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放下笔。
“画完了?”
我凑过去看。
他低头看着我,左眼里映着画布上那团光。
“没完。”
“哪儿没完?”
他没回答,俯身下来,嘴唇落在我头顶。
我闭了一下眼。
第二天。
他带我出门了。
我走在街上,阳光打在身上没有影子。
他走在我旁边,右眼闭着,左眼一直往我这边偏。
“你走路看前面。撞电线杆了。”
“撞不了。”
他话音刚落就绊了一跤,台阶没看见。
我一把拉住他胳膊,他反手攥住我的手腕,攥得很紧。
“你右眼真的看不见了?”
我盯着他。
他没说话。
“柏深。”
“看见了又能怎样。”
他站直身,“用它画画,用它看你。现在少一只,还剩一只。够用。”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河边。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我知道没用,那个温度穿不过我的身体。
可我没说。
“林昭,你恨她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沈婉。
我想了一下: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没力气恨了。”
“就五天。恨她太费劲了。”
他没接话。
走了两步他又开口:
“她会付出代价。我手里的证据够她进去几年。”
“哦。”
“你不高兴?”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柏深,如果我没回来,你会怎么对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让她也尝尝冷库的滋味。”
我伸手拍了拍他胸口:“别。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也没想过会失去你。”
河风忽然大了,他的外套从我肩上滑下来,我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我抬眼看他,他的左眼里有光,有泪,有血丝。
第三天。
半夜我被疼醒了。
也不是疼,是冷。
从左胸那团东西开始往外渗,像冰水从骨头缝里钻进去。
我蜷在沙发上,裹着陈柏深给我搭的毯子。
我不能出声。
他右眼已经瞎了,这几天总共睡了不到十个小时。
他睡着了呼吸很重,眉心还蹙着。
冷气爬到太阳穴的时候我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的呼吸忽然停了。
下一秒他翻身坐起来。
“林昭?”
我咬着牙:
“没事。”
他摸过来,右眼看不见,他伸手探了两下,摸到我的脚踝。
凉。
我的脚踝凉得像块冰,他整个人一颤。
“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晚上降温。”
我缩了缩脚,“你别碰,冷。”
他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
“还冷吗?”
我看着他低头搓我脚踝的样子。
我忽然很想哭。
“柏深。”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别对我这么——”
他忽然站起来,俯身把我从沙发上捞进怀里。
“还有三天。”
你让我不对你好?林昭,你讲的什么屁话。”
我攥着他睡衣前襟,攥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