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们……”
陈言的声音迟缓,沙哑。
但卷过空气中弥漫的腥风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忽视。
只是那个称呼,让矿役们觉得陌生的……
来这之后他们早就没了名字,甚至编号都是继用上一个死在这位置上的人的。
何时被人唤过一声……弟兄?
有这一句在前,所有人的心思开始往陈言身上汇聚。
陈言缓步走向深处,身上的血迹尤为醒目。
“千百年前,杂役们也如此时,命如草芥。”
“不过要他们命的,是那一个个贪婪的内外门弟子……”
“终日活在心惊肉跳中的他们开始呼朋引伴,开始为自己争命。”
“最后,是仙门妥协,换来了千百年的安稳。”
“可千百年过去了,我们的处境又再度重演。”
“唯一变化的,只是吃人的人变了……”
“不在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弟子,而是从你我身边一步步从泥潭中爬出去的……”
“入安仙洞也有宣言,说什么同生共死……”
“可看看你我现在,这是同生共死吗?”
他语气顿了顿,声音从刚开始到现在,一句比一句更咬牙切齿,似是在给那些麻木的人们反应时间。
也越来越振聋发聩,声音远远荡出去。
这矿区可不只是黑石的,以至于听到的也远不止是黑水监的。
“你们在这终日劳作,挖出来的矿石价值上百灵石一块……”
“可你们呢?”
“只有简单的糙饭,病了扔去乱葬岗,死了编号往下传。”
“这些杂碎在喝你们的血的同时,还要骂你们贱命一条……”
“却可还记得,你们是一同入的山。”
他说到这,将胸膛挺起。
“我的家乡有句古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潇潇山风灌进来,他宛若风中那唯一坚守枝头的枯叶。
“此战若是胜了……”
只是说着,他又徒然叹了口气。
“你们今夜可好好休息。”
“此战我身单力薄,许不了你们什么诺。”
“明日,我若是死了你们只当没我这个人来过,再如何也牵连不到你们头上。”
他只说了若是他败如何,可却不曾说他若是胜会如何……
却也如此,让矿役们从麻木中变得有些抓心挠肝。
多少年了?
他们有的还来不久,一两年。
而有些,已经在这熬到头发胡子都白了。
终于,看到了这么一点零星的希望……
可太过渺茫,还得赌上性命。
那心也慢慢从悸动变得平缓,只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一眼那背影……
万一呢?
而在陈言转身,周光硬着头皮开口。
“我等,愿意追随……”
他如何不无奈,心都已经在打颤了。
安仙洞不管内斗是因为他们只问结果,该交上来的矿石一块不少就够了。
可陈言这是在……
这根本一旦动摇,陈言活不了,他也活不了。
他何尝愿意帮陈言附和,可清水监已经指望不上了,再没有身后这些矿役帮忙的话死期马上就到。
只是,话都还没说完。
陈言却先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头,含笑开口。
“莫说这些让弟兄们为难的话。”
“今夜关隘,我一人足矣!”
————
在矿脉之外,只有一处峡口,名为轻雪峡。
风从峡口灌进来,带着山涧的寒气。
两侧是笔直的峭壁,这峡口说小却也不小。
一百二十步,以往都是每十步一人。
而如今,空荡荡的,只有陈言一人独坐。
缓缓取出走时收取的四个储物戒。
这梁开其实不弱,一点不弱,甚至是身体强横的是潘宇。
可三天的时间,潘宇只能是潘宇。
但他陈言,已经再修复了五本青阶,渡了四次阴阳大衍赋的陈言了。
内视身体,只稍稍一动心念那气血便如怒龙睁眼。
戒指打开,收获比陈言想象中更丰沛许多。
四个人,灵石拢共是五千八百块……
“啧!”
陈言忍不住咋舌。
他知道这矿脉赚钱,可却没想到能赚到这个程度。
五千八百块啊!
外门弟子几个人围猎一头裂地熊,拢共也就能卖三千多块。
“可见,这是贪墨了多少。”
话是周光说的,他晃着身子上前来。
手里还提着两壶酒,看那样子自己已经喝了不少了。
递给陈言一壶,他自己灌上一口。
“原本,我就是怕这梁开贪太狠,上头查下来我难逃一死才报的缺。”
“可谁能想到……”
他苦笑着灌下一口酒,看向陈言。
“谁能想到你这么猛!”
“梁开可不是什么软柿子,那一身火法术就不说了,近身搏杀也是又猛又狠的……”
“但到了你这,怎么就跟个死狗似的?”
陈言露出一个笑容,并不多话。
他们的战斗力并不弱,就像是陈言那本已经远超四重战力的玄阳伏魔刀,却也被梁开轻松化解。
只是毕竟是修仙的,习惯了法术对轰。
却哪知出了陈言这么个异类,压根就不给他们慢慢来的机会。
回想去,这么多敌人他甚至连对手的灵根都没看清就已经杀完了。
至于跟他拼肉身……
怕是更难了些。
见他不说话,周光也不介意,只继续自说自话。
“我刚刚一直在喝也一直在想,我该不该去投了清水监……”
“至少那样,有条活路。”
“我就一个小人物,仗着个内门关系才混上了这么个位置……”
“谁生谁死跟我没多大关系,我只想活着。”
他说完,话语归于沉寂。
他在等一句陈言的劝说,或是一句他能赢的话……
可没有,陈言什么都没说。
只是缓缓坐起身来,看向外面的夜色。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