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我接到了林强的电话。
小宝彻底傻了。
一岁半的孩子，不会翻身，不会坐，眼神涣散，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喂饭要用注射器打进去，咽不咽全看运气。
王倩最初还坚信孩子是在“进化升级”，每天对着他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天语。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小宝连她的脸都认不出来了，才终于崩溃。
“真正让她崩溃的不是这个。”三舅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是那个李大师。”
王倩重新联系上李大师，想讨个说法，想让他继续给小宝“治疗”。李大师早就跑路了。
那个山羊胡老头换了座城市，改了名号，从“道家传人”摇身一变成了“佛门圣手”，继续在网上骗人。
王倩气得报了警，警方一查才发现，这人之前就因为非法行医被处理过三次。
换个地方，换个马甲，继续骗。这样的人，满地都是。
王倩不信。她说警察肯定是被大药厂收买了，故意包庇李大师。
她又开始在网上发帖，声称自己孩子被“正义良医”治疗成天才后，被“邪恶势力”强行送进医院，被公权力联手陷害。
帖子没人理。一个帖子石沉大海，她就发十个。十个没人理，她就发一百个。她的账号被封了几十个，每封一个就注册一个新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
林强每天下班回家，就看到老婆蓬头垢面地坐在电脑前敲键盘，房间里小宝躺在婴儿床上，身下垫着已经被尿液浸透的尿布，苍蝇在脸边盘旋。
他默默给孩子换尿布，擦洗身子，喂迷糊奶。然后去厨房煮一锅挂面，端一碗放在王倩的电脑旁边。
王倩从来没有吃过。
她瘦得像根柴火棍，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只眼睛亮得不正常。她开始和屏幕说话，跟那些不存在的粉丝们互动，用激动昂扬的语调宣讲她的“真相”。
“他们要掩盖真相！他们不想让我们的孩子变成天才！因为如果人人都变成了天才，谁还给他们当韭菜！”
林强觉得她已经疯了。但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他想起当初自己是怎么站在王倩旁边，指着姐姐的鼻子骂她是医院帮凶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妻子是最清醒的人。
现在他觉得那间屋子里，没有一个是清醒的。
我妈倒是依然坚定。
她重新拜了一位“大仙”，说小宝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被脏东西附了体。只要诚心做法事，把脏东西赶走，孩子自然就好了。每场法事收费两千八，不开发票，只收现金。这场法事已经做了七场，小宝还是老样子。
最新一场法事定在下周六。三舅说这话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你妈把棺材本都快花光了。”
我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这座陌生城市灯火阑珊的夜景。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栀子花的清香。
“都说了要尊重他人命运，对吧？”我轻轻说。
三舅没有接话。
挂掉电话，我回到屋里，问她之前看中的那套小公寓能不能先交定金。
发完消息，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牛奶。路过茶几的时候，随手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微信图标上的红点不断跳动。
家族群又有人在说话。
我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