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年。
林强瘦了三十斤。他在物流公司当搬运工,每天扛十几个小时的货,回来还要给孩子翻身、擦洗、按摩萎缩的四肢。
王倩彻底不碰孩子了。她甚至不再看他。这个曾经为了孩子和全世界为敌的母亲,如今连给孩子换一次尿布都会浑身发抖。
她把所有的恨都转移到了我身上。
林强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疲惫得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姐……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倩倩现在天天闹,说要告你。”
“告我什么?”
“告你……故意伤害。”
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唐,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当初是你给小宝喝了那瓶维生素,才破坏了孩子的免疫系统。后来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
我站在公司茶水间里,手里的咖啡凉透了。
“那瓶维生素我已经冲进下水道了,当着你们的面。你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而且就算维生素有问题,是谁给孩子灌符水、吃生肉、扎针灸、灌秘方的?”
“够了!”
林强吼了一声,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叫他去搬货,他应了一声,然后压低了声音。
“姐,我知道你对小宝好。我想求你一件事……借我点钱。小宝要做一个康复评估,自费项目,医保不给报……不贵,就三千,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就还你。”
他的语气卑微得像在乞讨。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出现了很多画面。他扇我的那一巴掌,他骂我的每一句话,他和王倩一起逼我把学区房过户给孩子的嘴脸。
还有更早以前的。小时候他被人欺负,我撸起袖子去揍那几个混小子。考大学那年,他把自己的新书包让给我,自己背了一个破了洞的旧书包。过年的时候,他偷偷在我枕头下面塞压岁钱,说姐你别跟妈说我藏了私房钱。
这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心里。
“三千块可以借。”
林强连声道谢。
“但我有一个条件。以后不要在家人面前提我的名字,不要说我是你姐。如果你老婆再在朋友圈攻击我,我会起诉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行。”
挂掉电话,我打开支付宝,给他转去了三千块。备注上写:借款,一个月后归还。
转账的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回过家了。
三十一年的人生里,那是我逃离的第一个年头。
我没有回去看那个孩子。我没有给他带过一罐奶粉、一件新衣服。关于他的消息,全都是从亲戚口中辗转听来的。
我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一旦回去,看到小宝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就会忘记王倩说过的话、林强扇过的巴掌、我妈骂过的每一句。
我怕我的心软,会把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全部推倒。
我是一个逃离战场的人。而这个战场上,原本没有我的战壕。
手机响了,是同事发来的生日祝福。
今天是周五,办公室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蛋糕。我回到工位,在一片笑闹声里吹灭了蜡烛。
有人问我许了什么愿望。
我说,祝我自己不再做烂好人。
他们哈哈大笑,说你这个愿望也太离谱了。我看着蜡烛熄灭后的那缕轻烟,在心里补了一句。
也祝自己,永远不要活成他们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