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我在新城市站稳了脚跟,换了更大的房子,交了一个温和靠谱的男朋友。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像一条终于驶出礁石区的小船。
关于老家的事,我几乎不再打听。偶尔从三舅那里零星听到一些,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别人的悲欢。
直到那个冬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电话接通,对面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是我。”
林强的声音,沙哑得快要听不出来。
“妈……住院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什么病?”
“脑出血。前几天的事,现在在县医院。”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医生说要做手术,费用……很高。”
我没有立刻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姐,妈想见你。”林强终于把真正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你回来一趟吧,妈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窗外的雪正下得紧。北风裹着雪沫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望着白茫茫的世界,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三年了。我没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回去过一次。过年的时候,男朋友问我为什么不回家,我说我没有家了。他以为我在开玩笑。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认真的。
“我会回去一趟。”
挂掉电话,我订了第二天最早的车票。
长途汽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沿途的风景从陌生的城市街景逐渐变成熟悉的乡村土路。田埂上积着薄雪,枯黄的玉米秆歪歪斜斜地杵在地里,几只麻雀在电线上缩成一团。
车窗上的雾气模糊了我的影子。
三年,很多东西都变了。
我妈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沟壑纵横,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听见开门声,她费力地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回来了。”
我妈张了张嘴,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了下来,洇湿了枕头下压着的符。
“琳琳……妈对不起你。”
我站在床边,没有坐下,也没有伸手。
“妈那时候鬼迷心窍了……你弟和你弟媳天天在耳边念叨,妈就……妈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他们带偏了……”
我看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忏悔。
“你是对的……你从一开始就是对的……疫苗该打,医院该去……都是王倩那个毒妇,非说这是阴谋,非说医院害人……我把她当自家人,她把我孙子害成这样……”
她突然死死抓住我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
“琳琳,你原谅妈。你走的时候妈骂你是丧门星,妈才是丧门星,妈把你逼走的。你回来好不好?妈把你的房子还给你,妈不逼你写遗嘱了……”
“房子?”
“你弟住着你的那套学区房,妈让他马上搬走,马上还给你!”我妈抹着眼泪,“妈知道错了,你是咱们家最清醒的人……”
我以为自己会心软,会因为她的衰老而愧疚。可是站在这里,看着她满脸的泪水,我的心脏像被冻住了一样,没有一丝波澜。
“你好好养病。”我轻轻抽出自己的袖子,“手术的费用,我会和林强平摊。”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的点着头。
“琳琳……你原谅妈了?”
我垂下眼睛,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林强靠墙蹲着,看见我出来,立刻站了起来。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
“姐。”
他局促地搓着手,不敢看我的眼睛。
“这些年……辛苦了。”
我不是在夸他。但他听不出来,憨憨地笑了一下,眼底全是血丝。
“王倩呢?”
林强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声音闷闷的。
“疯了。去年送进精神病院了,现在靠药物控制。她还在里面天天给别人讲她的阴谋论。”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姐,你说我当初怎么就……怎么就跟她一起犯浑了呢。”
我没有回答他。
这个问题,他自己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