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就留在山脚下面,留十个人看着,剩下那四十个人全都跟我走。”
“沈断在太阳底下晒了整整一天了,从早上等到天黑,连个鬼影子都没等到,早就急得要发疯了。人只要一急就会出错,一错就是死。”
“就让他等到天黑,等到他觉得我们肯定不会来了。等到他以为我们还在南阳喝酒吃肉。”
“然后我们再摸下去,一个接一个地宰掉。”
陈瑜把周围的那些士兵扫了一眼,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
那些士兵一个个挺直了腰板,大气不敢出。
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连站在最后面的人都竖着耳朵。
“弟兄们跟着我从京城一路出来,风餐露宿,连一顿热乎的饭都没能吃上。这些我都记着。”
“现在山里面有一群杂碎想蹲我们,想砍我们的脑袋。”
“我带兵打仗的次数不多,但是有一个道理我心里最明白。永远不要走敌人给你铺好的那条路。谁走谁死。”
“把装备都检查一遍,轻装出发。重甲脱了,只穿轻甲,带干粮和水,多余的东西一件不留。”
“刀从鞘里面拔出来,箭也搭到弦上,天黑之前要摸到山脊那个位置。”
“找到人以后不要出声,等我的信号。”
“听明白了没有?”
那四十个人把拳头齐齐地抱了起来,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明白了!”
声音闷闷的,却被山风送出去老远。
——
到了深夜,伏牛山里面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那风刮过松树林的时候就像是鬼在叫唤一样,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后背发凉。
沈断趴在西边一块大石头的后面,眼睛瞪得又酸又胀,眼眶里全是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下面的隘口,连眨都不敢多眨一下。
他已经趴在这个地方趴了三个时辰了,从傍晚趴到深夜,身上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又冷又潮。
按照他自己算的,陈瑜傍晚的时候就应该到了。就算路上耽搁了,最晚戌时也该到了。
可是没有,连个影子都没有。
就算他是明天才来,沈断也只能等下去,他没有别的选择。
京城那一仗他输得实在是太惨了,二十一个弟兄的命,还有他自己的那张脸,必须拿陈瑜的血来擦干净。
不杀陈瑜,他沈断在江湖上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东边那个位置藏了六个拿着弓弩的人,趴在一片矮灌木丛后面,弓弩已经上了弦。
西边这边连他自己在内一共有十个人,全都趴在乱石头堆里面,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
只要陈瑜的人进了山谷,就先射马,然后再放箭,最后冲下去砍他们的脑袋。
这套打法他用了二十年,从北边用到南边,从来没有失过手。
但是他不知道,他身后三十步远的那棵松树上,有一个黑影正顺着树干悄悄地滑下来。
像一只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一个刺客蹲在灌木丛里面盯着官道的方向,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
一只手忽然捂住了他的嘴巴,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下颌。
那冰凉的刀刃一下子就划开了他的喉咙,又快又准,一气呵成。
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眼睛还睁着,就这么断了气。
尸体被陈瑜轻轻地放平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那把短刃在他衣服上面擦了擦,又收回了袖子里。
陈瑜转过身又消失在了黑暗里面,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
第二个人的脖子从背后被人给拧断了,“咔嚓”一声轻响,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第三个人在撒尿的时候,后脑勺上面挨了一块石头,闷响一声,悄没声息地就栽进了草丛里面。
尿还在地上流着,人已经没了气。
第四个人靠在树干上打盹的时候,被一根细细的弓弦勒住了脖子。
他猛地惊醒,两只手去抓脖子,可那根弦已经勒进了肉里,越挣扎越紧。
几息之后,他的手垂了下来。
到了子时三刻,沈断终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他压低了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
“狗子?”
他又喊,声音大了一些。
“老三?”
还是没有人应他。
他猛地一下转过身去,手往腰间那把弯刀上面抓过去。
身后那个本来应该趴着四个人的地方已经空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头,和石头上几摊黑色的液体。
只剩下风的声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这个时候,他耳朵边听到了一声轻轻的笑。
就在他耳朵旁边。
沈断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头皮发麻,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他反手一刀横着扫了出去,刀锋划破了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却什么东西都没有砍到,连衣角都没碰到。
他把头再转回来的时候,前面那块大石头上面蹲着一个人。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身板很挺拔,肩膀很宽。
那人手里面把玩着一把短刃,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就像是在玩一颗小石子一样,漫不经心。
“沈判官,久仰了。”
陈瑜的说话声很平,像是在街口碰见了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一样,甚至带了几分随意。
“西边那九个都已经被解决了,东边那六个,我的人应该也已经把事情办完了。”
“现在这个山上面,还活着的刺客就只剩你一个了。投降吗?”
沈断把刀柄攥得死死的,他死死地盯着陈瑜,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陈瑜。”
“是我。”
陈瑜从那块石头上跳了下来,轻飘飘的,落地没有声音。站到了他五步之外的地方,不近不远,正好是出手的距离。
“你在京城的时候杀了我的四个侍卫,吓到了我的女人,还惊着了我教的那个孩子。”
“甚至跑到我三哥的院子里面去转了一圈。”
“虽然我那个三哥我自己也烦他烦得要死,恨不得他从我眼前消失。”
“但是他姓陈,我没有开口说能动他,谁都不能去动他。动他就是动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沈判官,你欠着我的债,今天晚上该还了。”
沈断没有回答他,直接出了刀。
那把弯刀在月光底下划出了一道银色的弧光,发出尖锐的啸声。
这是他成名的绝招,当年他用这一刀,杀过鞑子的千夫长,杀过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从来没有失过手。
但是陈瑜没有往后面躲,他迎着那道刀锋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可是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好踩进了那道刀弧的死角里面。
那个沈断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死角。
“铛”的一声响,那把短刃的刀背精准地砸在了沈断的手腕上面,分毫不差。
沈断觉得手腕一麻,整条手臂都没了力气。
弯刀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紧接着陈瑜一肘撞到了他的胸口上,力气大得惊人,一声“咔嚓”的声音传出来,清脆又沉闷。
沈断整个人往后倒飞了出去,双脚离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后背狠狠地撞在了石头上面,撞得石头上的灰尘都震了下来。
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在石头上。
紧接着一把冰凉的刀刃就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再深一分就要见血。
“里面虚招太多了。”
陈瑜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见过海潮,真正能把人弄死的浪头,从来都只有一个。花里胡哨的东西越多,破绽就越多。”
“你这刀法花里胡哨的,又是转刀又是换手,破绽到处都是,输得一点都不冤枉。”
沈断喘着粗气,胸口剧痛,忽然他就笑了起来,笑声断断续续的,嘴里还冒着血沫子。
“你以为你赢了?”
“赵家在江南那个地方待了二十年,杀掉我一个沈断,还会有十个沈断冒出来!江湖上想要赵家死的人多了去了!”
“把赵家给灭了,后面还有李家王家张家在等着!你动了那么多人的饭碗,断了那么多人的财路,迟早要死得连全尸都找不到!”
“你说完了?”
陈瑜把短刃收了起来,回头挥了挥手。
周铁带着两个士兵从黑暗里面走了出来,脚步沉稳。
他们把沈断按到了地上,脸朝下,啃了一嘴泥,把他捆得跟个粽子一样。
陈瑜拿了一块布仔仔细细地擦着短刃上面沾着的血,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这些话你留着去跟赵承志说吧。我很快就会带你去见他的。”
“顺便告诉你一声,你们在赵家祠堂里面说的那些话,我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了沈断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面无表情。
“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能赢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