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嫣,孩子尿了,你妈呢?”
你妈呢。
叫得那么顺口。
像在叫一个随时待命的保姆。
我拎起箱子往外走。
女儿一下拦住我。
“你今天要是走了,邻居怎么看我?人家都知道你在我这养老,你一声不吭跑了,不是让人说我不孝吗?”
我看着她,问:“你怕我没地方去,还是怕别人说你?”
她的脸瞬间涨红。
我没再等她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前,我听见她气急败坏地喊:
“妈,你别后悔!”
我脚步没停。
这句话,我听了半辈子。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后悔了。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我拖着箱子走出小区,给春兰发了消息。
她很快回我:
“你就在门口等着,我马上叫车接你。素云,回来吧,戏台还等你呢。”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县剧团还在老地方。
两层小楼,墙皮掉了不少,门口那块牌子也旧了。
可我一站到门前,心就重重跳了一下。
像离家太久的人,终于摸到了门槛。
春兰早等在门口。
她一看见我,眼圈就红了,冲过来抱住我。
“素云,你可算回来了!”
我被她抱得发愣。
这两年,在女儿家,从没人这样欢迎过我。
她拉着我进排练厅。
木地板发旧,墙边堆着戏箱,几个年轻演员正在吊嗓。
春兰拍了拍手,大声说:
“都停一下,这是柳素云柳老师,当年咱们县剧团的台柱子!”
几个孩子立刻围上来。
“柳老师好!”
“您就是唱穆桂英的柳老师吗?”
“我师父说过,您当年一开口,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站在他们中间,鼻子忽然发酸。
太久了。
太久没人叫我老师。
太久没人记得我除了是小嫣的妈,还是柳素云。
老团长也来了。
他拄着拐杖,看见我就笑。
“素云,你回来得正是时候。县里现在扶持传统戏曲,文化公司那边也缺老艺术家带新人。你先休息两天,后面跟我们一起做培训。”
我有些犹豫。
“我嗓子荒了这么多年,怕不行。”
老团长摆手。
“嗓子能练回来,心气儿回来才最难。你能回来,就行。”
这句话,像一把火,烧热了我冷了很久的心。
春兰给我安排了宿舍。
屋子不大,却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窗台上还有一盆绿萝。
我把行李放下,第一次觉得,这个小房间比女儿家那间次卧更像我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在排练厅教年轻人开嗓、走台、甩水袖。
晚上回宿舍,自己对着镜子练身段。
起初嗓子紧,唱两句就发涩。
可我不急。
我一遍遍开嗓,一遍遍找气口。
春兰看着我,忍不住叹气。
“你这劲儿,还跟年轻时候一样。”
我笑了笑。
“以前是没地方使。”
现在,我终于不用把所有力气都花在洗碗、做饭、哄孩子上了。
可平静没过几天,女儿的电话就打来了。
我刚接通,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妈,你是不是把房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