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采访还在继续。
何明对着镜头说:
“干妈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为了孩子退了台,后来又为了家里操心。现在她愿意回来,我们这些做徒弟的,比谁都高兴。”
玉梅擦着眼泪笑:
“干妈,以后您别怕,您有我们。”
紧接着,十多个徒弟齐声喊:
“干妈,以后我们给您养老!”
“谁敢说您没人管,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大厅里静了几秒。
随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掌。
掌声很快响成一片。
前台小姑娘眼圈都红了,春兰站在我身边,腰杆挺得笔直。
“听见了吗?我们素云不是没人要。她有徒弟,有学生,有戏台,还有我们这些老伙计。”
女儿站在原地,脸白得吓人。
志涛也僵住了。
他们刚才还口口声声说我没有人养老,说我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现在,大屏幕上十多个徒弟当众喊我干妈,说要给我养老。
这巴掌,打得又响又狠。
志涛最先反应过来。
他干咳一声,挤出一点笑:
“妈,原来您在这儿这么受欢迎啊。您看您,也不早说,我们还以为您一个人在外面受苦呢。”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刚才是威胁。
现在是讨好。
女儿也回过神,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软了。
“妈,我刚才是气急了,才说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红着眼睛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从前那种慌乱。
以前她一哭,我就心软。
她小时候哭,我抱。
她读书压力大哭,我陪。
她结婚受委屈哭,我拿钱贴。
她生孩子累哭,我搬过去伺候。
我这一辈子,都在替她擦眼泪。
可现在我才明白,她的眼泪,不一定是伤心。
更多时候,是因为她发现我不好拿捏了。
我轻声问:
“你哪句话是气话?”
女儿愣住。
我一字一句道:
“说我老了没用,是气话?”
“说我给你添麻烦,是气话?”
“说我断房贷就断亲,是气话?”
“还是说我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也是气话?”
她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志涛连忙插话:
“妈,小嫣嘴笨,不会说话。她心里还是孝顺您的。”
春兰冷笑:
“孝顺到带着女婿来公司闹?孝顺到骂亲妈死了没人知道?”
志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女儿哭着说:
“妈,我是真的被房贷逼急了。银行天天催,孩子又要花钱。我心里乱,才口不择言。”
我问她:
“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钱?”
她猛地噎住。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我替她说了出来:
“你不是怕我在外面没人管。你是怕我不再给你们还房贷。”
女儿脸色彻底白了。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这也太过分了,亲妈都搬出来了,还追着要钱。”
“老人家拿退休金替他们还房贷,还被骂成这样。”
女儿最怕别人说她不孝。
可她从来不怕真的不孝。
志涛咬了咬牙,又换了个说法:
“妈,房子以后不也是小嫣和孩子的?您帮一把,也算帮自己外孙女。”
我笑了。
“当初买房,你们说是你们小两口自己的家,房产证上没我的名字。”
志涛表情一僵。
我继续道:
“还房贷的时候,你们说一家人别计较。现在我不还了,你们又说是为了孩子。”
“好话坏话,都让你们说尽了。”
大厅里响起几声低笑。
女儿终于忍不住哭喊:
“妈,你为什么非要当着这么多人让我难堪?”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疼也慢慢冷了。
“小嫣,是你们自己闹到这里来的。”
“难堪不是我给你的。”
“是你自己挣来的。”
女儿浑身一震。
大屏幕上,采访正好播到最后。
主持人问我:
“柳老师,重新站回舞台,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屏幕里的我笑得很平静。
“我以前总觉得,人老了,就该把一切都给儿女。后来才明白,人活一辈子,先得对得起自己。”
这句话落下,大厅里的掌声又响起来。
我站在掌声里,第一次没有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