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说他会好好待我。
前世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受伤后,他在裴夫人院中跪了三天三夜,求来了裴夫人点头。
娶我为妻。
旁人只叹我命好,一个丫鬟,竟嫁给主人家做正妻。
没人知道我在裴家过得是什么日子。
裴家是商贾。
在三全胡同,也算是豪门大贾。
裴少爷娶了一个瘸子,成了整个三全胡同最大的笑话。
为此,裴夫人常常磋磨我。
夜里三更要为她端茶倒水不说,更是要五更不到就守在她屋外伺候洗漱。
裴聿外出做生意久不在家,回来也是窝在书房里的盘弄他的琴棋书画。
他待我不错,偶尔教我读书写字。
我没读过书,学起来有些吃力。
裴聿便看着我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发呆,然后一言不发。
每当我阴雨天腿伤难忍时,他又放下书画,亲手教我。
「若是当初你没有救我该有多好。」
那时我总我想着。
要是这样的话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我总有媳妇熬成婆的那一天。
可没等熬死裴夫人,裴聿便先死了。
他生了病,一卧不起。
临死前他握着我的手,眼底有着化不开的忧愁。
「若是有下辈子,别再救我了。」
裴聿死后,我的日子更难熬。
他膝下没有子嗣。
府里的丫鬟婆子在背地里嘲我是个克星。
克断了自己的一条腿,克死了自己的丈夫,最后还克得裴家断子绝孙。
裴夫人也愈加厌恶我。
这世上没了我的容身之处。
很多个夜晚我都躲在裴聿的书房里,抱着他留下来的字画以泪洗面。
再后来。
我在裴聿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数十幅美人图。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每一张都题了小诗。
赠盈盈。
原来数十年的恩爱与柔情,不过是我的一场错梦。
我终于明白了。
难怪裴聿总是同我说。
若是我没有救他就好了。
我没有救他。
他便可以和画中的女子在一起。
便可以不再背负愧疚与责任活着。
至此我备受折磨,吃不饱又穿不暖,最终生了病。
裴夫人不准我找大夫。
病入膏肓之际,前院传来消息。
裴老爷从静安寺带了个孩子回来。
他们说那是裴聿的血脉。
孩子的母亲名唤盈娘。
一世夫妻,满目荒唐。
既然上天给了我一次机会,这一世我只想离裴聿远远的。
我没有在裴府再等裴聿回来。
睡醒后,我将这些年来裴聿送我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都是些金银玉器,典当了能买好几个我。
我将它们塞在怀里,从后院小门悄悄溜了出去。
扬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出了三全胡同,我寻了家当铺,和掌柜的换了一百两。
前世碍着是裴聿送我的东西,我不敢用。
可如今却不同了。
他骗了我一辈子,我拿这些东西去换我自由,已经算是便宜了他。
我已经想好了。
七十两的赎身钱,剩下的与我这些年的积蓄并在一起,出府后我就去支个摊子。
我也可以养活我自己。
空气是鲜活的,腿脚是轻盈的。
我用了一天时间逛遍了扬州的大街小巷。
吃饱喝足准备回去时,我看见裴府门前停了两辆马车。
是裴夫人和裴聿他们回来了。
裴家上下乱成一团。
因为裴聿的马车在路上翻了,他受了很重的伤。
我看着她们将满身是血的裴聿抬回院里,又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夫仆人,最后将目光定在那辆坏了的马车上。
和前世一样,是那匹棕色的马突然失控发疯导致的意外。
裴聿只吩咐马夫仔细检查,但他根本不知道马车为何会翻。
可我记得。
那些被腿伤折磨的日日夜夜,我全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