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前一天,顾母来找我。
她站在小区楼下,穿着一身黑,脸色憔悴得像一夜老了十岁。
我下楼时,她抬手就要扇我。
陆执安抓住她的手腕。
“顾夫人,楼道有监控。”
顾母死死盯着我。
“闻昭,你到底要把顾家逼到什么地步?”
我笑了。
“这话该我问您。”
她眼睛通红。
“行简已经为了你跟我翻脸。”
“他要去作证,要把自己也拖下水,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顾母忽然压低声音:
“我承认,我改了你的志愿,也截了你老师的信。”
“可那又怎么样?”
“你这些年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我看着她。
“好好地?”
她冷笑。
“你别装了。”
“你嫁给行简,一样是顾太太。”
“你非要去京北,非要学法律,最后能比嫁进顾家更好吗?”
原来到了今天,她还是这么想。
我忽然觉得连恨她都嫌浪费。
“顾夫人,您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告您吗?”
她皱眉。
我说:
“不是因为我这八年过得苦。”
“是因为您到现在都觉得,毁掉别人的人生,是在给别人恩赐。”
一辆车停在路边。
顾行简下车,快步走过来。
“妈,你又来干什么?”
顾母看见他,眼泪瞬间掉下来。
“行简,你真要帮她?”
顾行简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她。
“我不是帮她。”
“我是还债。”
顾母气得浑身发抖。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妈!”
“我没忘。”
顾行简声音沙哑。
“所以我替你瞒了八年。”
顾母愣住。
他继续说:
“我以为只要我对闻昭好一点,给她钱,给她工作,照顾她家人,这件事就能过去。”
“可她说得对。”
“我不是在补偿她。”
“我是在享受你犯罪后的结果。”
顾母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清脆一声。
顾行简偏过脸,没有躲。
顾母哭着骂:
“你为了她,要亲手毁了你妈?”
顾行简慢慢转回头。
“妈,是你先毁了她。”
我转身要走。
顾行简忽然叫住我。
“闻昭。”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恢复出来的短信记录。
【顾行简,我还是想再试一次。你会支持我吗?】
下一条,是他的回复。
【别折腾了,我会养你。】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口终于还是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还爱他。
是因为十八岁的我,真的等过他拉我一把。
可他亲手松开了。
听证会当天,顾母带了律师团。
她坐在对面,妆容精致,背挺得很直。
像不是来接受调查,而是来谈判。
顾行简坐在她旁边。
母子隔得很远。
他没有看她,只一直盯着桌上的证据袋。
复核中心、教育部门、学校代表都到了。
我班主任也来了。
她头发白了很多,看见我时,眼圈一下子红了。
“闻昭,对不起。”
我摇头。
“老师,不怪您。”
她攥着包带,声音发颤:
“我当年真的寄过申诉材料。”
“我还给你家打过电话,可你家说没收到。”
“我以为是我没能帮上你。”
顾母的律师立刻开口:
“请注意,个人回忆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陆执安把签收记录推过去。
“那就看直接证据。”
签收单、监控截图、司机证词,一份份摆出来。
顾母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
接着,是志愿修改记录。
伪造签名鉴定。
复读确认书。
打印店硬盘资料。
每一项都指向顾家。
赵聿也来了。
他穿着深色西装,坐在顾氏代表席,神情比任何人都稳。
轮到他发言时,他扶了扶眼镜。
“我不清楚八年前的事。”
“我只是顾氏法务负责人,处理的都是公司内部合法事务。”
“闻女士把个人情感纠纷上升到公司层面,我认为不合适。”
我看着他。
“你不清楚?”
陆执安把一份材料推到投影下。
是八年前的补录名额流向。
我原本被撤下来的位置,最后落到了赵聿身上。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聿脸色微变。
“补录程序合法。”
“合法?”
我又放出第二份材料。
顾氏法务部八年来压低我工资、驳回我内部申诉、拖延我爸工伤赔偿复核的签批记录。
签名处,都是赵聿。
我看着他。
“赵律师,八年前你踩着我的名额上去。”
“八年后,你又坐在顾氏法务部,替他们把我按回原地。”
“你说你不清楚?”
赵聿嘴唇抿紧,再也说不出话。
顾母律师还想辩:
“这些只能证明存在操作,不能证明我当事人主观恶意。”
我打开录音笔。
顾母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她要是真去了京北,行简还能留住她?”
“我就是帮我儿子把人留下。”
没人再说话。
顾行简站起来时,手指在抖。
“八年前,我母亲篡改闻昭志愿后,我在大一寒假知道了真相。”
“我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她。”
“我默认她留在我身边。”
他停了几秒,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后来她想复读,我劝她放弃。”
“复读学校寄出的确认回执,是我签收的。”
“我不记得当时有没有看清内容。”
“但不管我有没有看清,都是我把那条路交回了顾家手里。”
顾母突然站起来。
“顾行简!”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行简看向她。
“我知道。”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陆执安把最后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顾氏项目工伤赔偿流向。”
会议室安静下来。
顾母的表情一瞬间空了。
顾行简也低头看去。
几秒后,他整个人僵住。
他终于看见,自己签下名字的那笔钱。
是我爸断腿后,本该拿来做康复的钱。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顾行简。”
“你说你养了我八年。”
“可你们顾家养我的每一分钱,都是从我家身上剐下来的。”
他脸色惨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没人拦。
我也没有。
这一巴掌,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