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砚辞没有等到我去民政局。
他先等到了律师函。
离婚。
财产分割。
追回借款三十万。
停止使用我整理的采访文本、影像资料、流程图、孟家院落照片及未经授权的传承人信息。
周砚辞看着最后一条,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他公司最近争取的文旅项目,核心方案就是“端午糍粑民俗体验”。
而那份方案,是我替他整理的。
许莺一直负责替周砚辞整理项目汇报材料,所以她早就看过我整理的那些原始资料。
公司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半年,垫了宣传、设计、招商费用,连合作方都已经提前约好。
周砚辞握着律师函,第一次感到后背发冷。
他终于想起端午前一晚,我问他能不能陪我回家时,他说过什么。
他说:
“公司那个文旅项目已经够烦了,你别再拿你家的端午习俗添乱。”
可我家的端午习俗,正是他项目里最核心、最动人的部分。
律师提前向评审组递交了异议函。
当天上午,文旅办负责人亲自联系了我和爸爸。
对方说,他们之前就想核实孟家糍粑的资料来源,但周砚辞公司一直以“团队整理”为由搪塞。
所以终审当天,我和爸爸作为传承人代表,被请到现场说明。
周砚辞赶到会议室时,许莺穿着白裙站在台上,正替他做汇报。
大屏幕上,是孟家院子的照片。
石臼,木槌,桂花树,糯米蒸笼。
许莺笑着说:
“这种乡土习俗,只要包装得高级一点,就能变成游客愿意买单的体验产品。”
台下几个评审皱了眉。
有人问:
“孟家糍粑传承人授权了吗?”
许莺卡了一下。
“当然,这些资料是我们团队整理的。”
会议室门忽然被推开。
我扶着爸爸走了进来。
爸爸手里拿着那只没送出去的艾草香囊。
许莺脸色瞬间白了。
周砚辞猛地站起身。
“听禾?”
我没有看他,只把一沓文件放到评审桌上。
“各位,这是我整理资料的原始文件、拍摄授权、受访录音、文档创建时间,以及我父亲作为传承人代表未授权商业使用的声明。”
评审席上,文旅办负责人立刻站了起来。
“孟老师,原来您就是我们一直想请的传承人。”
这时,坐在合作方席位上的男人抬起眼。
他叫谢闻璟,是这次文旅项目的主要投资代表。
从许莺说出“乡土习俗包装一下就能卖钱”开始,他的脸色就已经沉了下去。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翻了翻我递上去的原始采访记录,又问了爸爸几个问题。
“糯米要提前泡多久?”
“第一杵为什么不能乱落?”
“游客体验时,如果简化流程,哪些步骤不能改?”
爸爸一一答了。
谢闻璟听完,才合上资料。
我看向周砚辞,平静开口:
“周总,你嫌我家的糍粑又土又累,却拿它去给你的公司挣钱。”
“这一次,我不同意。”
会议室死一般安静。
许莺急忙解释:
“听禾姐,你误会了,我只是帮周总……”
爸爸忽然开口。
“姑娘,你刚才说,第一杵糍粑只是商业噱头?”
许莺僵住。
爸爸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那一杵,是女儿回门时,娘家给她撑的脸面。不是噱头。”
评审席有人当场合上资料。
“如果核心资源没有授权,这个项目无法通过。”
谢闻璟冷声开口:
“周总,我们投的是传承,不是偷来的包装。”
终审会当场终止。
合作方暂停投资意向,董事会随后启动内部追责。
周砚辞公司前期垫付的宣传、设计、招商费用,一夜之间全成了无法回收的沉没成本。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周砚辞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大屏幕上,孟家院子的照片还没关。
桂花树下的石臼,静静停在那里。
他看着那张照片,终于明白。
自己错过的不是一个端午。
是我曾经捧到他面前的整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