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泡面已经凉透了,面条涨得发白,糊成了一坨。我盯着那碗面,忽然觉得那就像我自己——被泡了太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这个城市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人的梦想;这个城市也很小,小到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我拿起手机,给领导发了条消息:“下周四五请假两天,家里有事。”
领导回得很快:“行,回来补个假条。”
我翻着通讯录,看到姐姐姐姐的头像,一张精修的自拍,滤镜重得看不清五官。朋友圈封面是一家人的合照,爸妈坐在中间,她搂着妈妈的肩,笑得灿烂。
照片里没有我。
从来都没有我。
我退出通讯录,打开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给家里的每一笔钱:学费自己贷的,生活费自己挣的,工作后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两万,过年过节的红包和礼物,那套十万多的金饰……
加起来,足够在这个城市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
而我住的是公司附近月租一千五的隔断间,厨房只有一个电磁炉,洗澡要排队,冬天暖气不热,夏天蟑螂满地跑。
这就是我“赎罪”的代价。
我到底是个怎样罪恶滔天的人,需要如此”赎罪?”
周四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出奇的平静。
以前每次回家,我都会紧张,会害怕怕妈妈说我不够好,怕爸爸说我赚得少,怕姐姐炫耀她又得到了什么。
这次我不怕了。
因为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到站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我打了辆车回家,到家门口时,听见屋里传来说笑声。
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满了人。爸妈、姐姐、姐姐的男友一家,还有几个姑姑舅舅。
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零食,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看见我,妈妈的热情的笑脸僵硬了以下。
“哎呀,晓晓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姐姐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头发烫了大波浪,手腕上明晃晃地戴着一只金镯子,脖子上也挂着一块金锁,耳朵上还有一对金耳钉。
那些金饰,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买给妈妈的那套。
“晓晓来了啊,快坐快坐。”爸爸难得对我露出笑脸,招呼我坐下。
我扫了一眼,客厅里只有一个空位,在姐姐旁边。我走过去坐下,姐姐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带着点得意。
“晓晓,你看妈给我置办的嫁妆。”她抬起手腕,故意晃了晃那只金镯子,“这是妈特意给我挑的,金店的店员都说这款式最时髦了。”
“是吗?”我看着那只镯子,“我记得这套金饰是我今年过年的时候买给妈的,花了十万多。妈说是送给你的陪嫁?”
姐姐的笑容僵了一下。
妈妈的脸也变了变,但很快圆了场:“那是我送给青青的,怎么了?姐姐出嫁,妹妹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那套金饰青青戴得多好看啊,比我这老太婆戴合适。”
我没有接话。
妈妈见我没反驳,以为我又像往常一样认了,脸色缓和了些,转头继续跟那对中年夫妻聊天。
“我们家青青啊,从小就是我们的心头肉,现在要嫁人了,我们老两口是又高兴又不舍。”妈妈拉着姐姐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在演电视剧,“亲家放心,青青的嫁妆我们早就准备好了,五金、压箱钱,一样不少。”
“那个压箱钱,我们凑了十八万,图个吉利。青青嫁过去之后,就是你们家的人了,这些钱就当是给她傍身的,以后过日子用得上。”
十八万。
我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原来那十八万,不是“赔罪”的钱,是“嫁妆”的钱。妈妈打电话骂我不孝顺、指责我过节不回家、逼我拿出十八万——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给姐姐凑嫁妆。
姑姑在旁边笑着附和:“大姐对青青是真上心,这嫁妆在我们这儿可是头一份了。”
舅舅也点头:“青青命好,有个好爸妈,不像某些人……”他的眼神往我这边瞟了一下,话没说全,但意思谁都明白。
某些人。说的就是我。
那个不该出生的人。那个抢了姐姐独生女身份的人。那个害爸爸丢掉工作的人。
我出生就是罪人,所以活该被吸血,活该拿钱,活该用我的血汗钱给姐姐挣面子。
男方妈妈笑得合不拢嘴:“亲家太客气了,我们那边彩礼也就十八万,你们嫁妆给十八万,这彩礼我们都不好意思收了。”
“收收收,一码归一码。”妈妈大手一挥,大方得像在演豪门剧,“彩礼是彩礼,嫁妆是嫁妆,我们青青值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