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报到这天,北京的风没有南方那种黏糊糊的潮湿。
我拉着掉漆的旧行李箱,站在清大的牌匾下。青砖白柱,阳光刺眼。
我没带手机,用公用电话联系了迎新志愿者。
“学妹,一个人来的?”红马甲学长跑过来帮我提箱子。
“嗯,一个人。”
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我挑了靠窗的角落。
抹布洗了五遍,桌子擦得没一丝灰,衣服挂进衣柜,床铺展平。这只有不到三平米的空间,每一寸空气都是我的。不用担心睡到一半被赶去阳台,不用担心日记本被拿去垫桌脚。
傍晚室友陆续到了。东北室友塞给我一把榛子,四川室友扔来两包麻辣牛肉。
我道了声谢,撕开牛肉包装咬了一口。很辣,辣得眼眶发热。我一口气全吃完了。
开学后,生活被切割成精确的色块。
早晨六点背单词,白天满课,晚上给高二男生做家教,周末在实验室洗烧杯。家教雇主是个单亲妈妈,每次辅导完,桌上总有一杯温热的牛奶。拿到第一笔工资那天,我打了一份食堂最贵的红烧肉,用浓汤拌着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十月中旬,银杏叶黄透了。
我抱着厚厚的文献走下图书馆台阶,脚步猛地顿住。
林慕白站在花坛边。他穿着最新款的卡其色风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快步迎上来,习惯性地伸手要接我的书。
我后退半步,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口袋里。“换了号码也不说一声,害我托了好多关系才查到你的课表。”语气依旧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熟稔,带着长辈般的责备。
“防推销,防诈骗。”我盯着前面的路。
“云舒,闹够了吧?”林慕白深吸一口气,强压着脾气,“阿姨这一个月天天在家哭,头发白了一半。昭昭现在精神极度衰弱,看到带字的纸就发抖!她本来就敏感,你那天在宴会上,等于是把她的自尊踩在脚底下!”
“那挺好。”我语气平淡,“心理承受力这么差,不适合复读。早点进厂打螺丝,还能锻炼身体。”
“你怎么变得这么尖酸刻薄!”他猛地拔高音量,“你现在的报复已经足够了。叔叔松口了,让我来接你。马上中秋,只要你回去服个软,一家人还能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我抬眼看他,“像以前一样把我的奖学金拿去给她买包?像以前一样让我吃她的剩饭?像以前一样,我发着高烧,你坐在她床边给她讲童话故事?”
林慕白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开合,没发出声音。
我绕开他往前走。
“宋云舒你别后悔!”他在身后喊,“一个人在北京没背景没人脉,你以为清大毕业就能出人头地?你迟早要求着家里帮忙!”
“保安室在前面五十米。再跟着我,我报警了。”
当晚,室友把高中班级群的截图递给我。
林慕白在群里发了长篇大论。控诉我冷血无情,为了独占资源逼得妹妹不敢上学,连父母死活都不顾。
“遇到麻烦了?”室友问。
我摇摇头,随手保存截图,点击退群。戴上耳机,翻开当天的英语听力。
烂泥潭里的狗叫,传不到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