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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家,没有儿子摔丧盆送老人最后一程,逝者到了地下也不能安生。
当时,周淮清抓住我的手,一遍遍承诺:
“一个女婿半个儿,我绝对会让爸不留遗憾地走。”
可父亲下葬的吉时已催了八遍,送殡的队伍依旧缺了他。
母亲抹着泪问我:“淮清到哪儿了?”
我低头拨去第三十六个电话,
被秒挂后,屏幕上弹出一句冷冰冰的:快到了。
但五个小时前他也是这么回的,可从家到葬礼现场明明只需要半小时。
直到天色渐暗,周淮清终于来电:
“再等我五个小时,予知去隔壁省参加钢琴比赛,我捎了她一程。”
我嗓音沙哑:“今天是我爸的葬礼。”
他顿了顿:“活人的事总比死人的重要吧?听话,再等我一会。”
听着挂断音,我的泪重重砸在手背上。
他曾帮江予知找猫,错过了我们的婚礼,让我再等他。
我爸病重,他将专家号给了江予知的母亲,让我等下次。
如今我爸闭了眼,他还要我等。
风水先生同情地看着我:“你爸这一路怕是难走。”
我咽下满腔的酸涩,捧起了丧盆:
“不等了,丧盆我来摔,以后,家里没有周淮清这个女婿了。”
火光照亮了母亲满是泪痕的脸。
她死死攥住我的手。
“静舒你想清楚了吗?”
在周淮清婚礼迟到那天,母亲也这样问过我。
真的想清楚了?要和这个男人过一辈子吗?
那时我笑着说:
我从十六岁等到了二十八岁,不管多久,我都会等周淮清。
可现在再次听见这话,我的泪却汹涌而出。
“想清楚了,妈。”
“砰——”
丧盆被重重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就像我和周淮清这三年的婚姻,碎得再也拼凑不起。
唢呐声响起,纸钱飘扬,送殡的队伍就这样在深山里穿梭。
我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脑海里全是他弥留之际的告诫。
“淮清是个好孩子,不仅时常来看我,还跟我说话解闷。”
“静舒,你以后要好好和他过日子,知道吗?”
可父亲到死都不知道。
周淮清的那些探望,只是愧疚他把原本属于父亲的专家号给了江予知的母亲,所做出的补偿。
我没说,也不敢说。
对不起了,爸爸。
你的遗愿,我终究没能完成。
泥土一寸寸掩埋棺木,直到彻底封坟,天已经黑透了。
下山的路上,一辆打着远光灯的车从山道尽头疾驰而来,在我们面前急刹停下。
周淮清推门下车。
他看着我身后的白幡和往回走的队伍,眉头紧皱。
“温静舒,你搞什么?”
“我连夜开了五个小时的车赶过来,结果你们仪式都举行完了,连让我在爸坟前尽孝的机会都不留?”
他语气有些急,却在看见我哭肿的双眼后骤然停住。
我没开口,目光落在他黑色西装的胸前。
那里别着一朵鲜艳的红花。
他顺着我的目光低下头,神色微微一僵。
他连忙将红花扯下塞进了口袋。
“予知比赛拿了奖,主办方非要给指导老师别上。我急着赶回来,忘了摘。”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的声音很轻。
“周淮清,我很累,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
没等他再开口,我木然地绕过他,继续一步步往山下走。
周淮清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手僵在半空。
他终究没发火,只是默默坐回了车里。
一行人就这么在漆黑的山道上走着。
只有身后那辆车,用远光灯沉默地照亮我们下山的路。
遣散了亲友,便是彻夜的守灵。
周淮清换了身丧服,跪在我身边的蒲团上。
他放软了语气。
“就因为我晚了这几个小时,你就要和我怄气吗?”
他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揽我的肩膀。
“你知道的,予知的手受过伤,这是她复健后第一次登台。如果拿不到名次,她的职业生涯就全毁了。”
“我教了她两年,作为老师,总不能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把她扔在赛场上。”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心却像泡进了酸水里。
他的话里,全是江予知的前途、江予知的脆弱,还有他作为老师的责任。
却唯独忘了下葬的,是我的血亲。
我缓缓睁开眼,盯着香案上父亲的黑白遗照。
再开口时声音很涩。
“周淮清,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