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辛基的傍晚九点了,天还亮得晃眼。
许清禾把最后一摞盘子端进后厨,摘下围裙挂在门后,推开门透了口气。
热气涌上来,她眯了眯眼。
余光扫到街对面的长椅。
一个人坐在那儿,穿一件昂贵的黑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瘦了好多,头发比从前短了些。
纪言澈。
许清禾的手指扣住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
但那人已经站起来,穿过马路,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柏油路面蒸腾着余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投在她脚边。
许清禾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门板。
“别过来。”
纪言澈停住了。
他站在台阶下方,仰头看她,眼底全是血丝。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瘦得颧骨明显,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灵魂一般。
“清禾。”他开口,嗓子里像塞了砂纸,“我找了你好久。”
许清禾别开眼,不看他。
转身推门要进去。
“琦琦呢?”他的声音追上来,“让我看看她,就一眼。”
许清禾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很好,你走吧。”
门关上,把他和那片白亮的黄昏一起隔在外面。
第二天中午,琦琦从康复中心上完语言课回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妈妈,那个人一直坐在那儿。”她的小手指着街对面,“他好像爸爸。”
许清禾走到窗边,隔着擦得透亮的玻璃望出去。
纪言澈果然还在,坐回那条长椅上,手边多了一个纸袋。
琦琦仰起脸,眼睛里有犹豫和一点点渴望:“妈妈,是爸爸吗?”
许清禾蹲下来,握住女儿细细的手臂:“琦琦,你想见他吗?”
琦琦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下头,抠着衣角想了很久,小声说:“他以前给我扎过辫子。”
许清禾喉咙发紧。
她想起上辈子那些事,想起女儿失去光亮的眼神。
可眼前这双眼睛是干净的,没有恨,只有一个小小的、探出头的念想。
她做不到替女儿把那个念想掐掉。
傍晚,许清禾推开店门,走向对面那张长椅。
纪言澈看见她,猛地站起来,他往前跨了一步,又硬生生刹住。
“琦琦想见你。”
许清禾停在两步开外:“十分钟。就在门口,别进来。”
纪言澈的点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怕她下一秒就后悔。
琦琦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小跑了出来。
纪言澈蹲下来,把纸袋递过去:“爸爸给你带了冰淇淋,用保温袋装着,还没化。”
琦琦接过纸袋,扭头看了许清禾一眼。
许清禾退到门边,靠在墙上,把目光移向远处。
琦琦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纪言澈眼眶瞬间红了,伸出手想抱她,手在半空停了停,
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长高了,晒黑了。”
琦琦低头挖了一勺冰淇淋,含糊地说:“这边夏天太阳好久好久不落。”
“嗯。”纪言澈的声音哽了一下,“爸爸知道。”
十分钟后,许清禾牵起琦琦的手。
琦琦回头看了纪言澈一眼,朝他挥了挥勺子。
许清禾把琦琦送回里屋,转身又走了出来。
“离婚协议,”她说,声音被晚风送出去,“你签了吗?”
纪言澈慢慢站起来,看着她:“我没签。也不会签。”
许清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一小会儿,她抬起来,迎上他的目光:
“随你。”
“纪言澈,放过我吧,我现在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