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案件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我妈坐在我左边,我爸坐在我右边。
我们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我妈的膝盖上。
审判长宣布开庭的时候,我看见站长被法警带进来。
他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头发剃得很短,人瘦了一圈。
他抬头往旁听席扫了一眼,看见了我又迅速低下了头。
我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罪名一共三项。
非法拘禁罪。
强迫劳动罪。
诈骗罪。
公诉人的声音很平静,一个证据一个证据地念。
我的电子合同,骑手注册记录,以及那天被逼穿上外卖服的监控截图都是最有力的证据。。
每一个证据念完,审判长都会问被告人有没有异议。
站长每次都说没有。
他的辩护律师试图做轻罪辩护,说被告人系初犯,主观恶性不大。
公诉人立刻站起来反驳,调出去年那十四个考生的名单,一个一个读出他们的名字。
十四个名字读完,整个法庭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最后陈述的时候,站长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我走出法院大门,外面站了一堆记者。
有人举着摄像机,有人举着手机。
一个女记者把话筒递过来,问我此刻的心情。
我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我在等一个公正的判决。」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站长犯非法拘禁罪、强迫劳动罪、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十万元。
那个骗我的外卖小哥,也就是站长的远房亲戚,犯非法拘禁罪、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胖骑手和两个女骑手分别被判处一年到两年不等。
法庭认定他们五人系共同犯罪,犯罪对象为未成年人,情节恶劣,不予缓刑。
陈警官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家里帮妈妈择菜。
我放下手里的青菜,走到阳台上听完了整段话。挂掉电话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的小孩子在打闹,对面楼的阿姨在晒被子,有人在放音乐。
世界跟那天一模一样。
可我的人生已经不一样了。
平台的处理结果也下来了。
那个外卖平台被监管部门约谈,因对加盟商管理失职,被处以巨额罚款。
平台总部发了一份公开道歉信,承诺全面整改加盟商准入机制,高考期间禁止一切以考生为目标的营销活动,所有骑手必须人脸识别验证身份信息。
他们还设立了一个专项补偿基金,专门赔偿被这个站点欺骗的考生。
我妈收到补偿款到账的短信那天,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拉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晓莹,这钱我们不能要。」
我摇了摇头。
「要。这是他们欠我的。欠我们所有人的。」
我把这笔钱分成了十五份。
我自己留了一份,其余十四份通过法院转交给了去年被骗的那十四个考生。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但我希望他们知道,有人替他们讨回来了。
钱分完的那天晚上,我接到了教育局的电话。
电话里说,鉴于我的特殊情况,教育局为我特批了次年高考的补考资格。
对方还问我需不需要安排心理辅导老师。
我说不用。挂掉电话,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然后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秋天的时候,我回到了学校。
复读班在四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
我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所有人都在低头做题,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
新班主任姓刘,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慢。她第一天就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一份上学期的模拟试卷。
我做完之后她批了,抬头看了我一眼。
「底子还在。」
我点了点头。
「我会拿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