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把母亲的骨灰带去了城南。
临江墓园安静,能看见江。
母亲生前总说,人这一辈子,若能安安稳稳看一条江,也算有福。
我替她选了最靠江的那一排。
工作人员问:“墓碑上要刻女婿名字吗?”
我摇头:“只刻我。”
他低头划掉那一栏,没再多问。
手续办到一半,裴砚赶来了。
他领口皱着,眼下青黑,手里攥着那支录音笔。
“照眠,我联系了最好的墓区。这里太偏,冬天风大,阿姨生前最怕冷。”
我看着他:“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他脸色一滞,仍压着声音:“安葬是大事,别赌气。城北有恒温祭扫厅,管理也好,以后你来看她方便。”
他说得像在分析手术方案,利弊清楚,条理分明。
可他唯独没问,母亲想要什么。
我把合同收进包里:“我妈喜欢江边。”
裴砚怔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母亲怕冷,却更喜欢江风。
她每年清明都去江堤给我父亲烧纸,只因父亲生前说过,将来想听水声。
这些事太小,小到从没进过裴砚的世界。
我转身往墓区走。
他跟在身后,脚步少见的乱。
走到台阶中段,他忽然说:“录音我听了一夜。”
我没有停。
“她说你小时候怕等人。”江风吹散他的声音,“我以前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只是没记住。”
十五岁那年,母亲做阑尾手术,我在医院走廊哭到发抖。
那时裴砚还是我的高中同学,递给我一瓶热豆浆,说:“以后别一个人等,有事叫我。”
那句话我记了十年。
他却早忘了。
墓碑立起时,天色暗下来。
母亲的照片嵌在黑石上,笑得温柔,我总觉得她还在催我回家吃饭。
我把桂花糖和白菊放在碑前。
裴砚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
直到工作人员离开,他才走过来,把一束花放下。
低声说:“妈,对不起。”
母亲活着时,最想听他叫一声妈。
婚礼敬茶那天,他只叫过一次,她却高兴得一夜没睡。
现在她听不见了。
墓园快关门了,我往外走。
裴砚在身后问:“你今晚住哪?”
“照护中心有宿舍。”
他皱眉:“那种地方条件很差,你吃不消。”
我停下,回头看他。
“我在icu外陪护椅上睡了那么多晚,你怎么没说条件差?”
裴砚的脸一点点的白下去。
手机这时响了,是城南照护中心负责人。
“许老师,今晚能过来吗?有位失独阿姨刚入院,情绪不稳,想找个女儿样的姑娘陪她说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墓碑。
江风吹动白菊,花瓣轻轻的颤着。
“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裴砚站在台阶下,声音发哑:“你要把自己耗在那些陌生人身上?”
我看着他,扯了扯嘴角。
“至少他们会等我。”
裴砚想追上来,手机却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医院。
那一刻,他的身体本能的停住。
我没有再回头。
走出墓园时,我听见他在身后接起电话,声音重新恢复了冷静,变回了那个裴主任。
“我马上回去。”
江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攥着母亲留下的旧佛珠,坐上末班车。
车窗映出我的脸,苍白,陌生。
却终于,不再是谁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