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冬天来得很快。
城南照护中心暖气故障,经费批不下来,几个老人咳嗽加重。
裴砚恢复了周六义诊,不再试图单独找我说话。
只坐在诊室看病历,偶尔帮忙联系转诊。
十二月中旬,那位总把我认成女儿的阿姨突然心衰加重。
夜里两点,她呼吸困难,嘴唇发紫。
救护车最快四十分钟。
我给裴砚打了电话。
这是母亲去世后,我第一次主动拨他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
“照眠?”
他声音里有明显的睡意,却很快清醒。
我简短说了情况。
他没问多余的话,远程指导用药,同时联系东城急诊。
二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到了,他也到了。
只穿着一件薄毛衣,上车前看我一眼:“你跟车,我在急诊等。”
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很多年前。
他还是深夜赶来的人。
阿姨被推进抢救室时死死抓着我袖子:“姑娘,我女儿来了吗?”
我弯腰靠近:“我在。”
她才松开手。
抢救两个小时,人救回来了,但需住院观察。
裴砚在急诊和心内科之间跑,连水没喝一口。
天亮时,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困得眼睛发涩。
他拿来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她暂时稳定。”
“谢谢。”
他像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坐到另一侧,隔着距离问:“那天你也是这样等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母亲病危那晚。
“差不多。”
他低头:“我后来把值班记录看了很多遍。岑遥过敏反应并不重,护士完全能处理。”
“我留在那里,是害怕她真的出事,害怕那种无力感重来。”
“可你妈那边,我以为结局已经写好,就不敢去面对你。”
他停了几秒。“我不是冷静,我是懦弱。”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发出细微声响。
我很久后才开口:“裴砚,我以前一直想听你承认错了。”
“可真听见,发现也没什么用。”
“我知道。”
“我妈不会因为你认错就回来。我跪在诊室外的那段时间,也不会消失。”
“我知道。”
他重复这三个字,像再没有资格说别的。
阿姨醒来后拉着我的手问女儿在哪。
裴砚先开口:“她守了您一夜,刚去买早餐,很快回来。”
阿姨笑了。
我看向他,他俯身替阿姨调低输液速度,动作很轻。
那之后,我对他的排斥少了一点。
不是原谅,是终于能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医生,而不是我人生里那场巨大的亏欠。
离婚冷静期还剩最后七天。
裴砚没再提复合,偶尔发来检查建议,或问母亲墓前桂花要不要换。
我只回复和事情有关的内容。
最后一个周六,义诊结束,天空下雪。
裴砚把文件袋递给我。
“房子已挂牌。评估价、首付流水、还贷记录都在。”
“没问题的话,离婚当天一起签补充协议。”
我接过来。
他看着雪落在台阶上,忽然笑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签字最简单。病危通知、手术同意,风险讲清楚就往前走。”
“现在才知道,有些字签下去,是把人从自己生命里请出去。”
他转过头:“照眠,如果当年我没那么忙,如果岑遥没有回来,如果阿姨那天再多撑一会儿,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融成水痕。
我想了很久。
“也许会。”
他的眼睛微微亮起,又在下一秒听见我说:
“可那不是我们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