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再次见到黎舟,是在侧洞高台上。
我从水面浮起来,摘下面镜那一刻,灯光扫过他的脸。
他瘦了,颧骨比一年前更明显,嘴唇发白,像在冷水里泡过很久。
何映坐在他旁边,脚踝肿得变形,脸上有擦伤,正发抖。
被困超过六小时了。
水温十四度,侧洞没有直接通风口,空气比主洞差。
能撑到现在,说明黎舟做了正确的事,把她带到了高台。
无线电里梁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杂音。
“侧洞两人可见,需潜水员进入引导。先带伤员走。”
“收到。”
蹲下身,我把备用呼吸器取下来递给何映。
“咬住,不要说话,用鼻子呼气。”
她盯着我。
眼睛红肿,不知道是水泡的还是哭的。
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很轻:“阿喃”
我没接话,低头检查她脚踝。
绑得马虎,纱布松了一圈,得重新缠。
我拆开急救包,重新上夹板,缠紧。
“忍一下,不绑紧出水之后更麻烦。”
她点头,咬住嘴唇不出声。
身后水声再响,二号救援员老邱浮上来。
“侧洞通了,主通道方向水流稳定。”
我把何映交给他。
“你带她走主通道,水位到胸口位置,她脚不能着地,你架着。”
老邱点头,架起何映往水边挪。
“阿喃。”
黎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叫我程喃。”
四个字说出口,比我预想的平静。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程喃,内腔那三个人还没出来。”
“知道。”
我重新戴上面镜,调好气瓶阀门。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随后立刻松开。
“那边回卷流很强,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
“危险所以才要快。”
我把导向绳挂上腰扣,正要入水,何映忽然在老邱肩上哭出声。
“阿喃,对不起。”
她抖着声音说:“当年那个安全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和叔叔,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洞壁把她的哭腔撞来撞去,回响得模糊。
我盯着水面。
灯束照下去,能看见悬浮颗粒缓慢翻涌。
像那年阿爸沉下去之后,我在岸边看到的水色。
“先活着出去。”
我跳入水中。
后面六个小时,三名测绘员被逐一引出,何映转移到岸上。
黎舟是最后一个走的。
我带他往窄口撤离时,二次塌方来了。
我听见黎舟闷哼一声。
他被水流拍向石壁,背撞上去,身体软了一瞬。
我游过去抓住他肩膀,把备用气嘴塞进他口中。
他咬住了,眼睛在面镜后面睁得很大,看着我。
我用绳扣把自己和他扣在一起,一只手摸索石壁找方向。
窄口在左前方,不远。
我忽然想起四年前,也是这片水洞。
也是我把气嘴给他,自己憋着最后一口气推他出去。
那时候我以为我救的是我将来的丈夫。
现在我只是在救一个被困人员。
教官说过,别把自己当工具,但也别把任何人当特殊。
窄口的光已经能看见了。
外面有人举灯,敲击声急促。
我把黎舟往前推。
他伸手够到了外面救援员的手。
就在那一刻,身后水流骤然变急。
绳索猛地绷直。
回卷流像一只手,从背后扯住我的腰,往内侧拖。
黎舟回头。
面镜后面,他的眼睛全是恐惧。
我低头,看了一眼连着我们的那根绳。
然后我抬手,割断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