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黎舟醒来时,已经在镇医院。
而我轻飘飘地浮在病房上方,看着他睁开眼。
何映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厉害。
“舟哥,你醒了。”
黎舟开口,嗓音沙哑:“阿喃呢?”
何映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回答。
黎舟掀被子要下床,腿一软,差点栽倒。
何映伸手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她在哪儿?”
门口有人走进来,是梁砚。
他手里拿着透明物证袋,里面装着一截割断的安全绳。
“我们还在搜寻程喃。”
梁砚把袋子放到桌上。
“她把你推出窄口后,被回卷流带进旧支洞。”
“多久了?”
“十九个小时。”
黎舟扶住床沿,指节发白。
十九个小时。
水洞里温度低,支洞复杂,气瓶余量有限。
黎舟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何映哭着说:“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脚受伤,都是我太没用”
黎舟第一次没有余力去安慰她。
梁砚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余表情。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救援现场不需要眼泪。
“她包里有一封写给母亲的信。按规定,我们暂时不能交给家属以外的人。”
“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黎舟接过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手指抖了很久才打开。
“阿妈,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去见阿爸了。”
“以后每年拦门酒的歌响起来,就当是我在风雨桥上陪着你。”
“至于其他人,与程家再无瓜葛。”
病房里只剩仪器细微声响。
何映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黎舟却哭不出来。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第一次教他下水,站在浅滩边,一遍遍纠正他的呼吸。
太阳很晒,我把草帽扣在他头上,自己眯着眼笑。
想起冬天他发烧,我背着药篓走十里山路给他采药。
回来时鞋底全是泥,还把热汤先递到他手里。
想起他曾经把头靠在我膝上,说等潜水馆好了就在我家门口敬酒。
他当时是真的想娶我。
可后来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
每一样都情有可原。
可合在一起,便把我们推到再也回不了头的水里。
第二天清晨,搜救队找到我。
我被卡在转角,手里紧紧握着一枚导向标。
我最后的动作,仍是在给后来的人留路。
阿妈赶到时,没有哭。
她坐在担架旁,替我擦脸,把散开的头发一点点理顺。
黎舟跪在几步外,想上前又不敢。
阿妈忽然抬头看他。
“黎舟。”
他膝行过去,额头抵在泥地上。
“婶,对不起。”
阿妈看了他很久。
“我不接受。”
黎舟身子一晃。
阿妈抱起我的遗物包。
“不是不肯,是接受不起。”
“一个阿爸,一个女儿,我家的命都填在与你相关的水里了。”
何映跪在旁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阿妈也看向她。
“映映,我没有办法不恨你,你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何映僵住,眼泪一颗颗砸进泥里。
救援中心的人抬走我时,黎舟终于抬起头。
担架经过他身边,一滴水从白布边缘落下,滴在他手背上。
很冷。
像四年前那条沉走嫁帕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