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回到京城后,江景舟和宋晚吟、安安住进了单位分的宿舍。
房子不大,突然多了两个人,立刻显得拥挤不堪。
每天天不亮,宋晚吟就开始在厨房里叮叮当当,油烟味能飘满整个屋子。
煎鸡蛋,宋晚吟喊:
“景舟!快起来!再晚食堂好菜都没了!”
“对了,今天发工资了吧?”
“安安的学费该交了,还有这月的房租、水电、粮票”
江景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吃早饭时,宋晚吟的嘴也停不下来:
“景舟,我听隔壁王大姐说,他们机械厂今年有名额,能分一套两居室的楼房!”
“你得去跟你们领导说说啊,咱们这挤着像什么话?”
“安安长大了也要有自己房间的。”
“嗯,有机会我问问。”
江景舟低头喝粥。
“还有啊,你单位那个李工,他爱人是不是在百货大楼?”
“能不能托她弄点肥皂、白糖?”
“咱家的快用完了,副食本上那点哪够啊。”
“晚吟,”江景舟放下碗,声音有些疲惫,“这些事以后再说,先吃饭。”
宋晚吟撇撇嘴,没再吭声,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吃完饭,江景舟拿起公文包准备出门。
宋晚吟又追到门口:
“景舟,晚上回来带点肉呗?安安正长身体呢。”
下了楼,走出筒子楼,江景舟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可单位里也不清净。
宋晚吟来探亲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总有同事或明或暗地打听。
“萧工,听说你爱人来了?怎么不带来给大家见见?”
“萧工好福气啊,听说嫂子特别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江景舟只能含糊地笑笑,心里却一阵烦躁。
自从搬到了京城,宋晚吟的眼里似乎只有水电、肉票、房子
她从来不会问一句“今天工作累不累”。
也不会在他熬夜画图时悄悄放一杯温水,更不会像
像江文姝那样。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像一根细针,扎得江景舟心口微微一疼。
晚上回到家,屋外车水马龙声不断。
吵得他心烦。
江景舟不仅怀念起在乡下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夜晚,但很安静。
能听见远处的狗叫,近处的虫鸣。
江文姝就睡在他旁边,呼吸很轻。
有时候他夜里看书看得晚,一抬头,总能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正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安安静静地缝补他的衣服。
见他看过来,江文姝会抬起头,对他轻轻笑一下,小声说:
“快睡吧,明天还上工呢。”
江文姝从来不会在他忙的时候打扰他,不会追着他要这要那。
家里再难,她也能把粗茶淡饭做得有滋有味。
有一次他淋了雨,发高烧,昏昏沉沉躺了好几天。
是江文姝寸步不离地守着,用凉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身子降温。
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低声说:
“没事,景舟,我在呢,马上就好了”。
那些曾被江景舟忽略的细碎片段,此刻在寂静的深夜里,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
让他心口发酸。
江景舟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可眼前却还是江文姝的脸。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种他在宋晚吟这里拼命寻找却找不到的感觉。
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江文姝用最平常的日子,一点一点填满了。
江景舟开始整夜失眠,一闭上眼,就是江文姝。
她安静缝衣服的样子,她蹲在灶前添柴被火光映红的脸。
她最后躺在病床上苍白如纸、闭目不语的侧颜
还有,那摊刺目的血。
江景舟终于再也无法忍受。
那种失去江文姝后,心里仿佛被挖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往里灌的感觉。
他必须回去。
回去找她。
然后将接她回来,好好过日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江景舟几乎没怎么犹豫,找了个出差的由头,请了几天假。
再一次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慢得让人心焦。
好不容易到了站,江景舟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了村。
他没先回家,直接奔了村委会。
老支书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旱烟,看见他,眯了眯眼,没说话。
“支书!”江景舟喘着气,也顾不上客套。
“文姝江文姝回来了吗?”
“您知道她去哪儿演出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老支书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打量了他几眼,才开口:
“小萧啊,你怎么又回来了?上回不是把那个沈同志,接走了吗?”
江景舟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耐着性子:
“支书,我是回来找文姝的。”
“之前之前是我糊涂,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我现在知道错了,想接她回去。”
“您告诉我,她在哪儿?”
老支书又抽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烟杆磕了磕石墩,发出沉闷的响声。
“接她回去?”
老支书抬起眼皮,看着他。
“小萧,你以啥身份接她回去?”
江景舟一愣:
“我我是她丈夫啊。”
“丈夫?”老支书摇摇头,叹了口气,“小萧,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文姝那孩子,在你上次回来之前,就已经来过了。”
“她把你们俩那份婚姻档案,从我这,拿走了。”
江景舟心里咯噔一下:
“拿走了?她拿走干什么?”
“撕了。”老支书声音很平,“当着我的面,撕得粉碎。”
“她说,你们俩那婚事,当初就没走正经民政,不算数。”
“现在,她把那张纸撕了,就算是解除关系了。”
“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江景舟脑子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