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三年。
顾栖迟在小镇开了一家咖啡店。
店面不大,就藏在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拐角里。
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一点打烊,生意好得不像话,镇上的人都说这家店的老板话不多,但做出的咖啡很好喝。
李警官的电话总是在打烊前打来。
“栖迟啊,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顾栖迟把围裙摘下来搭在吧台上,笑道,“上个月流水又涨了,雇了个小姑娘帮忙,总算不用我一个人站吧台了。”
李警官笑了两声,“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小镇上,能过得充实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顾栖迟低头擦着杯沿,等着他开口。
果然,李警官还是叹了口气。
“栖迟啊你那个前女友,又来警局了。”
“这半年她跑了不下十趟,每次来都问你的下落,你说你,人家一个女孩,找了整整三年了,你真不打算告诉她?哪怕是见一面,说清楚也好。”
顾栖迟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拿起了另一只。
“不用了,李警官。”
“以前的事情就都过去了,别让她再找我了。”
李警官还想说什么,但顾栖迟已经转了话题,问他最近天气怎么样,最近案子多不多,嘱托他注意身体,聊了几句就挂了。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后,他才感觉到肩膀的酸。
从早上七点开始磨豆子、拉花、洗杯子、招呼客人,一直忙到凌晨。
他正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回架子上,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店门口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他停了一下,开始忍不住思绪起来。
池景熙找他,也许是知道了江亦的事情。
所以找他可能是来说对不起。也可能只是确认他还活着。
他知道,只要他告诉她地址,她一定会来。
可是如果她一辈子都不知道江亦是个假医生,她还会来找他吗?
她会爱他吗?
他站在空荡荡的咖啡店里,暖黄色的射灯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那串被风吹响的铃铛下面。
也许不会。
也许不会爱上他。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店里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发来的消息。
【老板,我明天上不了班了。】
顾栖迟皱了皱眉,刚想回【怎么了】,第二条消息就弹出来了。
【我跟我男朋友分手了,我要在家哭一天,你别扣我工资行吗,我后天补回来。】
后面还跟了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表情包。
顾栖迟看着屏幕,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个小姑娘二十几,干活利索,嘴也甜,就是胆子大,知道他脾气好,隔三差五就敢跟他讨价还价。
上个月是猫丢了,上上个月是闺蜜失恋要陪,这次终于轮到自己失恋了。
他回了一句:【行,那你哭完再来上班。】
发完他就关了店门,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第二天生意依旧好,镇上的人像约好了似的,一拨接一拨往里涌。
没了帮手,他一个人站在吧台后面恨不得长出八只手。
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脑子里反而干净了,什么都想不了。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劲,端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窗外。
玻璃外面是老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过。
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底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地斑驳的树影,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的。
顾栖迟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皱了皱眉,把心里的那点异样压下去,继续低头端咖啡给顾客。
晚上九点,店里的人终于散得差不多了。
他正收拾吧台,手机又响了。
刚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先炸了:“老板!”
声音大得他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老板你能不能来接我”苏可望的声音带着哭腔,含含糊糊的,一听就是喝了不少,“我在那个那个什么酒吧我认不得回家的路了”
顾栖迟扶额,“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就,就三杯还是四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又突然拔高,“老板你来接我行不行嘛我一个人害怕”
话没说完,电话挂了。
顾栖迟看了一眼屏幕,叹了口气。
然后他把围裙摘下来搭在吧台上,只留了一盏门口的小灯。
走出门的时候,他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往老街外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树底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顾栖迟收回目光,转身往路口走去。
接到苏可望的时候她已经睡昏过去了,整个人歪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手机掉在一边。
顾栖迟蹲下去,拍了拍她的脸,“苏可望,醒醒。”
她没反应,睡得死死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可疑的亮光。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觉得这样也好,起码抱回去不闹了。
顾栖迟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抱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全身一阵凉。
他加快了步子,准备把她塞进副驾驶,再问她家地址在哪。
可就在他拉开副驾驶车门、正准备把她往里放的时候,一阵冷风直直地灌进苏可望的领口。
她猛地打了个哆嗦,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
“嗯老板?”
“嗯,上车,送你回家。”
苏可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我不要回家!”
她突然开始扭,手脚并用地往外挣。
顾栖迟差点没抱住她,赶紧把她放下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站稳。
“苏可望,别闹。”
“我没闹!我不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那个破房子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为什么要回去!”
她的声音很大,路人纷纷侧目。
他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只能咬着牙,压低声音:“那你告诉我你家在哪,我送你去朋友那儿也行。”
“我没有朋友!”苏可望甩开他的手,踉跄了两步,指着他鼻子,“你把我从店里赶出来了,让我回家哭,我现在哭完了我不想回家了你又要我回去,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顾栖迟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能再次抓住她的手臂,试图把她稳住:“你先上车,上车再说”
“我不上!”苏可望往后一缩,整个人靠在了车门上,“老板你是个坏人!”
顾栖迟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敢硬把她往车里塞,因为酒吧门口几个抽烟的男人已经停下了动作,正往这边看。
他但凡动作大一点,那几个人八成会冲过来把他按在地上,然后再报警说他在街上对女孩动手动脚。
正盘算着要不要打电话叫个女性朋友来帮忙。
突然,一只纤细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接过了苏可望的手臂。
“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