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陈朔州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她年轻时穿着旗袍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想起她第一次给他做饭,把菜炒糊了,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想起她生儿子那天,疼得满头大汗,却一直抓着他的手说“没事”。
想起她被打九十九鞭的时候,一声都没吭。
想起她这五十年,每一次被欺负之后,都默默转身回屋,关上门。
他从来没有进去看过她。
从来没有问过她疼不疼。
陈朔州的眼眶忽然红了。
“曼羽,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我我知道我错了。”
许曼羽冷着脸,不为所动。
儿子陈志突然跪了下来。
“妈,对不起”
我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我不好,我不该听信温渺渺的话,不该那样对您。”他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可是妈,我是您亲儿子啊。您不认爸,难道也不认我吗?”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陈志,从你将陈家族谱上正妻的名字改成温渺渺的时候,你就不是我的儿子了。”
陈志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妈,那是那是温渺渺让我改的。她说——”
“她让你改你就改?”我打断他,“我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连替我争一句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淡淡的悲凉。
“你们走吧。”我转身,声音平静,“以后不用来了。我过得很好,不用你们惦记。”
身后传来陈朔州的声音:“曼羽,我不会放弃的——”
我没有回头。
佣人走过来,客气但坚决地把他们送了出去。
我站在花园里,看着眼前开得正盛的秋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梁宴城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膀。
“还好吗?”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这五十年,我忍了太多、让了太多、委屈了太多。
现在,我终于不用再忍了。
那天之后,陈朔州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梁家公馆门口,每次来都带着东西。
有时是一束花,有时是一盒点心,有时是一件旗袍。
都是按我年轻时的喜好挑的,料子、颜色、款式,全是我五十年前喜欢的样子。
可我已经七十岁了。
我不再喜欢那些艳丽的颜色,不再喜欢甜得发腻的点心,更不喜欢他送的这些迟到了五十年的东西。
佣人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把东西退回去,可陈朔州不死心。
今天退了,明天还来;明天退了,后天继续。
梁宴城知道这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天多派了两个保镖在门口守着,免得陈朔州闯进来。
可陈朔州进不来,就站在门口等。
有时候站一两个小时,有时候站一整个下午。
入冬了,天冷得很,他穿着大衣站在风里,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港城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陈会长这是知道错了,想挽回许老夫人呢。你看看他,那么大年纪了还站在风里等,多可怜。”
也有人说:“早干嘛去了?许老夫人被他欺负了五十年,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还有人说:“许老夫人也太狠心了。不管怎么说,陈会长是她儿子的父亲,她怎么能见都不见?”
各种声音都有,有同情陈朔州的,有替我说话的,也有说我做得太绝的。
可我不在乎。
这天下午,我又收到一封信。
是陈朔州写的。
佣人把信递给我时,表情有些为难:“太太,陈会长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写了,求您务必看一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拆开了信封。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曼羽,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这五十年,是我对不住你。以后我不会再来了。祝你幸福。”
我把信放在桌上,没有回。
坐在窗前看了很久外面的落叶,心里很平静。
没有难过,也没有心疼。
只是有一点淡淡的感慨。
五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够一个女人从青丝熬成白发,也够一颗心从热变冷。
冷透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