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先生,请等一下,“搜救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那具已经干缩发黑的遗体手腕上,解下一条被沙尘磨损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红绳,“这是从死者身上取下来的,上面有一块刻字的小铁片,您看看认识吗?“
顾成山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物证袋里那条红绳,褪了色的纤维一根根扎眼。
铁片磨得发亮,反着帐篷顶的天光。
他喉结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袋子接了过去。
队长把袋子拆开,红绳落在他掌心。
顾成山的指尖刚一碰到那块铁片,整个手就开始抖。
铁片上四个字。
“眠——眠——平——安。“
笔画歪歪扭扭,是他十年前蹲在阳台上,一刀一刀让巷口刻字师傅照着他写的字描出来的。
那师傅嫌字丑,要他重写。
他没让,就要这个。
他说眠眠认得他的字。
顾成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飘在他头顶,看着他后颈的汗一滴一滴砸在登记册上。
登记册从他膝上滑下去,“啪“一声砸在沙地上。
“爸——“
顾贝贝先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把红绳从顾成山手里抢回去。
“这种地摊货红绳,谁家小姑娘没有过几条……“
她的话没说完。
顾成山反手一巴掌,扇得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帐篷的支撑杆上,杆子摇了三摇。
顾贝贝的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她捂着脸,眼睛瞪得很大,第一次没有马上哭出来。
顾成山一把抓住搜救队长的衣领。
“尸体在哪。“
他声音是劈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撕下来。
“在哪——“
队长没挣扎,伸手把他的手轻轻拨下来。
“顾先生,跟我来,临时停尸车在营地外两百米。“
顾成山没回头看顾贝贝一眼。
他踉跄着跟上队长,脚下的沙不停打滑。
我的灵魂跟在他身后。
阳光毒辣,可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里。
停尸车停在沙丘边,车厢门半敞着,里面铺着白布。
队长戴上手套,掀开白布的上半截。
我的躯壳露出来。
风干,蜷缩,皮肤焦黑。
冲锋衣的颜色已经褪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灰。
顾成山站在车厢口,僵了三秒。
队长侧身,让出位置。
“顾先生,您再仔细看看,特别是面部和耳后。“
顾成山弯下腰,凑过去。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扫过,停在左耳后。
那里有一颗淡淡的疤。
我三岁那年,左耳后长了一颗小痣,妈妈嫌不好看,是顾成山抱着我去医院点掉的。
护士拿着冷冻棒,我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顾成山把我搂在怀里,一边骂护士手脚慢,一边眼眶通红。
那颗痣点掉之后,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白疤。
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个位置。
顾成山的双膝“咚“一声砸在沙地上。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叫。
那声音先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后来像被人掐住喉咙,憋成一阵抽气。
他的双手插进自己头发里,往外大把大把地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