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这辈子不再娶。
他说他要把律所的合伙人股份分一半给我。
他说他要替妈和我把这三年讨回来。
他说了很多。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地。
他怕看我的脸。
他怕看我的腿。
他说完了。
他抬起头。
他在等我说话。
我看了他很久。
我看见他鬓角有几根白头发。
我五岁那年他考上重点高中,妈让我抱着他的腿喊哥哥真厉害的时候,他鬓角是黑的。
我把那只玉镯接过来。
镯子是凉的。
金线缠过的地方有点硌手。
我转身走进宿舍。
我把镯子放在我床头柜上那张妈的照片前。
照片是同一张证件照。
我又印了一张小的,揣在口袋里。
我转身回到门口。
哥哥还跪着。
我说。
“哥。“
我叫了他一声。
这是十八年来,我第一次叫他哥。
他听见这一声,肩膀塌了下去。
我说。
“妈生前跟我说过一次,她想让我做的事是去考律师证。“
“不是为了别的。“
“她说,将来万一你犯糊涂,家里得有个人能拉你一把。“
“我考过了。“
“今年六月份。“
“分数线压着过的,但是过了。“
哥哥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
“我不需要你接我回家。“
“那个家,从妈摔下脚手架那一刻起,就已经没了。“
“你买的房子,留着你自己住。“
“你换的假肢,我不要。“
“你要分给我的股份,转给法律援助中心。“
“妈生前帮过工地上一个叫张桂兰的女工,那女工后来打官司打不起,妈跟我念叨过。“
“你想赎,从那种人开始赎。“
哥哥没说话。
他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他终于哭出声了。
他哭了第一声哥的时候,我把宿舍的门关上了。
我隔着门听了一会儿。
老周后来扶他走的。
老周说哥哥从宿舍楼下出来,扶着栏杆吐了一路。
老周说他这辈子没见过一个律师哭得像那一夜的哥哥。
殡仪馆那年秋天要拆。
城郊老公墓的骨灰要外迁。
我没让哥哥出钱。
我把这三年攒下来的工资、加上自考过了之后接的两单代写文书的钱,全取出来,请了一辆车。
车不大,后排够放一只骨灰盒和一束白菊。
我把妈的骨灰盒抱回了三百公里外她出生的那个山头。
那个山头叫桃源岭,是妈当年下乡插队的地方。
她在那儿待过四年,后来回城。
她跟我说过,那个山头朝南,开春全是桃花。
下葬那天没下雨。
山桃花开得正好。
粉得发白,像是把整面山头洗了一道。
风从山下往上吹。
哥哥跟来了。
他没跟我打招呼。
他自己开车,停在山脚下,沿着山路走上来。
他穿一件灰色的素衫,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存折。
存折是没拆封的,封皮还套着银行的塑料袋。
他站在墓的另一侧。
不敢靠近。
我没赶他。
我也没招呼他。
我把妈的骨灰埋下去。
我立了一块小石碑。
碑上刻着六个字。
沈玉芬,吾母。
我没刻“爱女识月立“,也没刻别的。
妈生前不喜欢虚的。
我从布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我律师执照的复印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