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还在转。
电流声里，姐姐又开口了。
“妈，今天是我停琴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我数着的。“
“你说艺术没出路的那天，我十六岁。“
“今天我十七。“
姐姐的呼吸断了一下。
“我已经一年没碰过琴键了。“
“我每天五点起，背英语，背生物，背化学。“
“你在冰箱上贴的那张表，我每天都看。“
“红笔写得好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妈，你写那张表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人。“
舅妈端着的酒杯“咣“地撞在桌沿。
酒洒了一桌布。
她没去擦。
姨夫低着头，不敢抬眼。
陈老师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录音笔继续在转。
“妈，我其实不想学医。“
“我跟你说过三次。“
“第一次你说我矫情。“
“第二次你打了我一巴掌。“
“第三次……第三次你把我钢琴老师的电话拉黑了。“
“你说周阿姨在唆使我跟你作对。“
周阿姨在斜对面，手按住了眼睛。
她的肩膀在抖。
“妈，我只是想被你看一眼。“
“夸我一句也行。“
“骂我也行。“
“你拦截了我的电话号码——你忘了吗，半年前那天。“
“我借同学的钱想偷偷上一节钢琴课，被你查到。“
“你说我不学好。“
“你把我的号码设成骚扰。“
“我后来改了号给你发短信。“
“你看一眼好不好。“
“你看一眼，就一眼。“
“啪。“
妈妈一巴掌拍在录音笔上。
录音笔被拍翻，滑到桌沿。
但是没停。
里面还在走电流。
妈妈的笑还挂在脸上。
但是已经歪了。
歪得像挂错了钉子的画框。
“这是恶作剧。“
她站起来，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哪个缺德的——是有人模仿迟迟的声音。“
“现在AI都能合成嘛。“
“一听就是合成的，对不对？“
“老苏，你听啊，那哪是迟迟的声音。“
她转向爸爸。
“老苏你说话啊。“
“你说迟迟是不是好好的。“
“她前两天还跟我视频呢。“
“老苏你说话！“
爸爸没说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还亮着。
通话记录：约克大学国际办公室，时长四十二分钟，今天上午十点拨出。
爸爸的声音很哑。
“我打了七天。“
“约克那边告诉我，从来没有一个叫苏迟的中国学生在那里注册过。“
“任何学院，任何项目。“
“没有。“
包间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听得见。
“兰兰。“
爸爸抬起眼。
“迟迟到底在哪。“
妈妈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她扯着嘴角笑。
“老苏你这工地待傻了——人家那是保护学生隐私——“
“约克没有保护学生隐私这一说。“
爸爸的声音抖了，“我托人查了入境记录。“
“今年她没有出过国。“
妈妈猛地一脚踹翻自己的椅子。
椅子倒下去，砸在地砖上。
“你们疯了。“
她环视一圈。
“你们今天是合伙演我，是不是？“
“老苏你跟谁串通了？“
“陈老师呢，陈老师你也跟着——“
陈老师把头埋得更低。
妈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
“念念。“
她的脸凑到我面前。
“念念你告诉妈妈，姐姐在哪。“
“姐姐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