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你告诉妈妈!“
我没动。
我看着她。
我看着这张脸——我从小被她吻过额头的脸,开家长会被她搂着拍照的脸,三十年来在街坊邻居面前永远端庄的脸。
这张脸现在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我弯腰,从椅子底下提起那个牛皮纸袋。
牛皮纸的边角硌过我的小腿一整晚。
我把它放在还没动过的蛋糕上。
奶油被压塌了一角。
那块“给姐姐留的“被挤到盘子边。
我把袋子打开。
一张一张往外抽。
第一张:死亡证明。
姓名,苏迟。
死亡时间,三十一天前,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第二张:火化单据。
第三张:骨灰寄存协议。
最上面,是火化场签收单。
签字栏里“苏念“两个字。
我十八岁的手写的。
妈妈的瞳孔在收缩。
她伸手去摸。
摸到一半,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不可能。“
她摇头。
“不可能。“
“我前两天还跟她视频过。“
“她头发剪短了,我还说她——“
“视频里的人是我。“
我开口。
声音很平。
“我用变声软件做的。“
“每周三晚上九点,固定时间发给你。“
“逆光,低着头,说不到三句就要下线。“
“你看了一个月。“
“你一次都没看出来。“
妈妈的嘴张着。
“因为你从不肯认真看姐姐一眼。“
我看着她。
“妈,你连她左边脸颊那颗痣都说不清。“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下一秒,她猛地推开我,冲出包间。
椅子又倒了一把。
爸爸跟着站起来。
“兰兰!“
亲戚们也踉跄跟上。
舅妈手里还攥着那块没擦的桌布。
我提起牛皮纸袋,跟在最后。
包间外的服务员吓得贴在墙上。
妈妈一路冲下楼。
高跟鞋崴了一只,她踢飞了那只鞋,光着一只脚跑。
电梯她不等。
她一脚一脚踩楼梯,像在踩一种看不见的东西。
到了一楼大堂,她直接冲出饭店。
爸爸的车没顾得上开,几个人打了出租。
妈妈是疯的。
她自己拦了一辆车。
我跟爸爸坐第二辆。
车里没人说话。
爸爸两只手撑着膝盖,指节是白的。
他低声说:“念念,对不起。“
我没接。
我看窗外。
省城的夜,霓虹一格一格闪过去。
姐姐死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夜。
我推开她房门的时候,她手机屏幕的光亮着。
那块光打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睡着了。
我那天没哭。
我打了120。
我打了爸爸。
爸爸在外地工地,电话没接。
我抱着姐姐坐了两个小时,等120来。
我在等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这件事,妈妈不能现在知道。
不能让她在第一时间崩溃,然后用眼泪和忏悔,把这一切又洗成一段“我也很难过“的母爱故事。
我要她在她最得意的那一刻知道。
我要她亲眼看见自己亲手摆好的祭坛塌下来。
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们家在七楼,没有电梯。
妈妈已经爬到一半了。
她光着一只脚,丝袜破了,脚趾在出血。
她抓着扶手往上爬。
爸爸三步两步追上去。
我跟在后面。
牛皮纸袋抱在怀里。
七楼。
姐姐的房间在走廊最里头。
那扇白色的门。
那把锁。
是妈妈半年前换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