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喉咙里“嗬嗬“地响。
像被人掐住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
慢慢的,一阶一阶。
周阿姨上来了。
她站在门口。
她看着地上的妈妈,看着钢琴上的骨灰盒。
她的眼睛红的。
“林老师。“
她开口。
声音很轻。
“那孩子最后那个月,每次在楼道里见到我都要躲。“
“她眼神是空的。“
“我跟你提过三次。“
“第一次你说她青春期。“
“第二次你说她在矫情。“
“第三次……“
周阿姨吸了一口气。
“第三次你说我多管闲事,让我以后别再来你们家。“
妈妈没抬头。
她的脸还贴在地上。
爸爸蹲在地上。
他捡起那张火化签收单。
他看着上面“苏念“两个字。
那是我十八岁的笔迹。
笔画还有点抖。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他没出声。
他只是抖。
一个常年在外地工地、常年不回家、常年用一句“老婆你看着办“把女儿丢出去的男人。
他这二十年所有的失职,全部压在这张签收单上。
他抬头看我。
“念念。“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是你一个人,把姐姐送走的?“
我点头。
“医院开死亡证明,你一个人去?“
我点头。
“火化场,你一个人去?“
我点头。
“骨灰盒……“
“我一个人抱回来的。“
我说。
“放在姐姐房间里。“
“每天放学回来跟她说一会儿话。“
“我等了一个月。“
“我等今天。“
爸爸的脸皱在一起。
他没哭出声。
但是眼泪一直在掉。
掉在那张签收单上。
把“苏念“两个字洇糊了。
那天晚上谁都没睡。
亲戚们走的走,留的留。
舅妈给妈妈擦了脚。
姨夫蹲在阳台抽烟,抽了一夜。
陈老师走的时候,跟我鞠了一躬。
她说:苏念,对不起。
她说:老师以前也觉得,你姐姐就是不够努力。
我没回答。
我没什么好回答的。
第二天一早。
爸爸去了民政局。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份离婚协议。
他直接放在妈妈面前。
妈妈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她没换衣服,没洗脸,光着一只脚。
她看见那份协议,没反应。
爸爸蹲下来,看着她。
“兰兰。“
“我们离婚。“
“念念跟我走。“
“你需要的医生,我会安排。“
“房子留给你,你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卖了的钱也给你。“
“但是念念不能再跟你过一天。“
妈妈终于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是空的。
“老苏。“
她开口。
“迟迟说她想弹琴。“
“我没听见。“
“是不是?“
爸爸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
妈妈又低下头。
她伸手去够那份协议。
她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最后那个“林“字,她写了三遍才写完整。
爸爸接我走的时候,是中午。
我提着一只小箱子。
里面没什么东西。
姐姐的最后那封信。
姐姐削给我的最后一支铅笔。
姐姐留给我的便签。
骨灰盒爸爸暂时寄存在了殡仪馆。
他说等找好墓地,就让姐姐入土。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妈妈坐在窗边。
阳光很好。
她头发是乱的。
她在笑。
她对着窗外笑。
她在跟谁说话。
我走近一点听。
她说:“迟迟,你今天的钢琴课弹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