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是我父亲的忌日。
我特意休息一日,去山上亲手采了一捧白菊,准备放在他的墓碑前,顺便与他说说心里话。
却没成想到了地方,又遇见顾怀安。
我有些头疼。也庆幸没带豆娘。
顾怀安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双肩的衣裳都被晨露打湿,胡子也冒了出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不必多问,只需看见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去周边问过,也亲自去医馆看过了。
顾怀安等我将白菊放下,跪地拜过,才声音沙哑地开口:
“云娘,你是何时知道的?”
我仔细想了想。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问你,如果我们一辈子没有孩子,你会如何?”
顾怀安眼神微动,连嘴唇都在抖,我就知道他还记得,甚至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我们成婚不到一年,我比他还心急,偷偷跑去医馆诊脉,却被告知身体康健,如果一直不孕,应是对方的问题。
于是我借口失眠,拉着顾怀安陪我一起去诊脉,又撒娇让他也看看。
他皱着眉头,训斥我仪态不端,因此没能看见把完脉的大夫神色凝重,叹息着冲我微微摇头。
“回去之后我就问你,倘若你我终生无子,你当如何?”我很是平淡地讲述,就像在讲一段事不关己又无足轻重的往事,”你那时回答我——”
他接上:”——那又何妨,我有程锦安,此生足矣。”
我愣了愣,点头:”对,一字不差。”
顾怀安的声音颤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被雨水泡得宣软泥泞。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就不会找外室,我也不会为了她让你下狱反思,你就不会在狱里受这么久的苦,你也就不会离……”
“顾怀安。”
我打断他,目光清明,不掺一丝一毫的情感:”都过去了。我已经向前走了,你没必要再回头。”
“你怎么能向前走?!”
顾怀安像是突然被戳到痛处,双眼通红地上前一步,
“你不应该向前走!你应该恨我怨我、打我骂我,你应该冲我发泄,让我也尝到你当年的痛苦,好让我千方百计地弥补你!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原谅我呢?”
“我没有原谅你。”
我深吸一口浊气,又缓缓吐出,
“我只是不在乎了。”
我不是没有恨过顾怀安。
我曾经在阴暗潮湿的地牢痛哭过,怒骂过,也曾被老鼠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被蚊虫咬得满身是红肿的包。
不干净的饭菜让我很快发起高烧。没有水,没有药,狱卒还时不时来嬉笑捉弄,让我几度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
“可是我不知道从哪一天起,突然就不在乎了。”
不是忘了,不是累了,不是倦了。
只是很突然的,也早有预兆的,不在乎了。
我转头看向我父亲的墓碑。
我在狱中被关了整整十年。出狱不是因为顾怀安放过我了,而是因为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新帝政治清明,平反了许多陈年冤案,其中就包括我的父亲。
可惜他命不好,没能等到。
岭南官府替他立了碑,我索性也守在这里,学个手艺靠自己生活。杀猪卖肉是苦了点,但是刀在自己手里,我活得安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顾怀安不停地念着,把脸深深地埋进掌心里。
看他如此,我心里竟也生不出什么波澜了。
惦念着家里的豆娘,我弯腰理了理白菊花的瓣,就转身要走,谁料却突然被他从身后抱住。
我惊愕:”你干什么?!”
“云娘,我愿意带你和豆娘一起回京城。”
顾怀安抱我抱得很紧,力气恨不得将我揉进骨血里。
“我如今是工部尚书了,年入几十万两白银,足够买下成千上百个杀猪铺子。你跟我回去,我会把豆娘当自己的女儿养,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上元节给她买兔儿灯,想吃多少荔枝就吃多少荔枝,你也会是我唯一的妻子,我绝不纳妾养外室,就只和你……”
“你疯了?!”
我拼命挣扎,奈何男女力量悬殊:
“顾怀安,我有夫君!”
我心里急得不行,正犹豫要不要高声喊人,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哼,束缚骤然消失。
我狼狈转头,看清来人,双眼顿时一亮:”夫君!”
顾怀安吃痛地捂住脱臼的胳膊,恨不得双目喷火:”你就是……”
他看清来人身上的将军戎服,骤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