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言在温家门外站到天黑。
父亲到底让门房给他送了一把伞。
门房回来时说,侯爷没接,只蹲在地上,一片片捡碎瓷。
青棠低声道:“从前小姐捡碎酒坛时,他还叫小姐别捡。”
我把膝上的药布取下,重新缠好。
“嗯。”
第四日,顾明澈带来那封旧信。
信藏在柳家旧仆手里,老仆被柳扶芝赶出府后流落京郊,听说温家在查,才肯拿出来。
信上写得很明白。
柳参将救陆知言送军报有功,但挡箭之恩另属陈副将。
末尾还有一句:扶芝年幼,性浮,若来日挟恩求报,万勿纵之。
我看了很久。
柳参将临死前,倒比活着的人看得清楚。
父亲问:“送去侯府?”
我摇头。
“送去大理寺。”
顾明澈看向我:“你要告她?”
“她冒领军功遗恩,骗取侯府财物,害真正恩人遗孤流落。若只是后宅争风,太便宜她了。”
顾明澈点头:“我会按律办。”
消息传到侯府,是当日下午。
柳扶芝被大理寺传唤时,正跪在老夫人房里哭。
陆知言只站在廊下,没有说话。
春莺被一并带走。
管家偷偷来温家报信,说柳扶芝临走前还喊:“侯爷,扶芝是有苦衷的,您忘了我父亲的恩了吗?”
陆知言回她:“我没忘,所以才容你到今日。”
我听完,没什么反应。
青棠却解气:“侯爷这回总算不瞎了。”
我看着窗外的雨水。
不瞎了。
可被踩脏的信不会自己干净。
裂过的玉镯也不会重新无痕。
傍晚,陆知言又来了。
这次温景行让他进了前厅。
他身上有很淡的酒气。
“阿拙,柳扶芝的事,我会给你交代。”
我说:“大理寺会给。”
他垂眸:“侯府也会给。”
我没有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纸。
“南苑已经封了,她用过你的东西,都清点出来了。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我照价赔。”
我看着那张纸。
账目列得很细。
细到一支发簪、一匹绸缎、一盒胭脂。
像是终于学会了我那日做的事。
“侯爷留着吧。”
陆知言抬头:“你不看?”
“不必。”
他苦笑:“从前你总说我记不住你的东西,如今我记了,你又不看了。”
我说:“晚了。”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侯爷若为柳家案子而来,话已说完。若为和离而来,签字便是。”
陆知言摇头。
“岳父,我今日来,是想请阿拙回侯府一趟。”
温景行皱眉:“你还想做什么?”
陆知言从怀里取出一枚钥匙。
“西厢我让人复原了。她母亲的旧琴也修好了,旧信晒干后重新装订,一封没少。”
我指尖动了动。
母亲的旧琴。
陆知言看见了,声音放低:“阿拙,回去看一眼。若看完你仍要和离,我……”
他停住。
父亲问:“你如何?”
陆知言握紧钥匙。
“我签。”
厅中静了。
青棠下意识看向我。
我知道这是他的陷阱。
温柔的,迟来的,正好踩在我软肋上。
我若不去,便像连过去都不要了。
我若去了,他便还有机会。
我看着那枚钥匙。
半晌,我说:“好。”
陆知言抬眼。
“明日。”
我补了一句:“顾大人陪我去。”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顾明澈坐在一旁,慢慢放下茶盏。
“侯爷若不便,便改日。”
陆知言盯着我,良久才道:“便明日。”
第二日,我回侯府。
正院门口的青石板被洗过,连墙根都重新栽了几株青梅树。
陆知言站在树下等我。
身后,顾明澈替我撑着伞。
陆知言的目光落在那把伞上,手里的钥匙几乎被攥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