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愧疚作祟,陆雨桐到底还是签了离婚协议。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我们约在民政局门口,那是分开好几个月后我第一次见她。
她瘦得都脱相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也长了,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头上。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蓝色的裙子,裙摆都皱巴巴的了,装饰的扣子掉了一颗也没补上。
以前她最讨厌这件衣服,说颜色太深,显老。
“知远。”
我没理她。
“你真的……想好了?”
我直接从包里掏出身份证,放在柜台上。
“进去吧。”
她站在原地没动,死死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里面的工作人员都开始不耐烦地催了。
“好……”
她哑着嗓子说。
签字,按手印,盖章。
不到二十分钟,三年的婚姻,到此结束。
走出民政局,阳光特别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三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给搬开了。
“知远。”
陆雨桐在后面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能……再抱抱你吗?”
“不能。”
我迈开步子就走。
她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也可能听清了,只是不想回应而已。
离婚后,我开始了新生活。
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
工资不高,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租的房子不大,但我把墙刷成了淡蓝色,阳台上种满了绿萝,日子过得简单又清净。
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天早上,我看见医生通知我的身体恢复,可以要孩子的消息时,一个人在厕所里又哭又笑的样子。
我甚至想过她长什么样,眼睛像陆雨桐,还是像我?
鼻子呢,性格呢?
我还想过,等陆雨桐知道了该有多高兴。
高兴我们终于可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现在想想,当时真是……太天真了。
孩子没了,婚也离了。
但我还在。
只要我还活着,一切就都能重来。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是陆雨桐。
她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捧着一束雏菊。
看见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
“知远。”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问了你同事。”
她语气小心翼翼的,“你别生气,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了。”
我绕开她往前走。
她就跟在我后面,不远不近地,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我辞职了。”她突然说。
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差点出了好几次医疗事故,主任说我不适合再上手术台了。”
我没回头。
“我现在在市里一家小诊所上班。”
“我把房子也……卖了。”
我停了下来。
“卖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太大了,一个人住,很冷。”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比离婚那会儿更瘦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高高地凸着,眼底的青黑色浓得跟墨一样。
“陆雨桐,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来一句:
“我想你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正好落在我脚边,像一个卑微的、乞求的姿势。
我看着那个影子,以为自己至少会有一瞬的心软。
可,什么都没有。
“你回去吧。”我说,“以后别来了。”
“知远。”
“陆雨桐,你听我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恨你,但我也不爱你了。”
“爱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爱了。”
她站在那儿,跟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似的,整个人都僵了。
“对不起。”
她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对不起,知远,都是我的错……”
“你没错,我也没错,我们就是不合适。”
我轻声说:
“你需要的男人,是沈言卿那样的,永远不会让你烦,永远不会跟你吵,永远把你当成天。”
“而我需要的女人,是会在我需要她的时候,二话不说站在我身边,不会动不动就隔绝自己,把我关在世界之外。”
“陆雨桐,我们都不是对方要找的那个人。”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她哭。
“可是我爱你。”她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知远,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我有多想听见你的声音,我明白得太晚了。”
“知远,我是真的爱你。”
我没有再回应她,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再回头。
我身后的路灯下,陆雨桐捧着那束快要蔫了的雏菊,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花瓣都枯了,久到路灯都灭了,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她还是没等到我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