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春山渡时,天色刚暗。
青枝撑着伞站在渡口。
她看见我一身小厮衣裳,头发被风吹乱,眼眶一下就红了。
“姑娘。”
我摇摇头。
“别这么叫了。从今往后,没有林二姑娘了。”
青枝抿紧唇,伸手接过我肩上的包袱。
“船已经备好了。去了山那边,便是我那间瓷窑。地方小,但能住人。”
我点点头。
船离岸时,城里的红灯还隐约可见。
今日京中所有人都知道,永安侯府迎亲。
也会知道,新娘逃了。
我坐在船头,风吹的脸有些凉。
青枝小心翼翼问:“这也太扯了,姑娘后悔吗?”
我想了想,后悔吗?
我后悔过很多事。
后悔小时候为了让母亲高兴,拼命学嫡姐的样子读书写字。
后悔裴珩送我一枝落了泥的海棠时,我竟藏了许多年。
后悔他说娶我时,我明知他心里不是我,还是点了头。
可今日这一步,我不后悔。
我看着水面。
“青枝,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乖一点,总有人会主动选我一次。现在不想了。”
青枝别过脸,偷偷擦眼泪。
我笑了笑。
“别哭。我又不是去死。”
只是从前那个林晚照,大概真的死在那顶空轿里了。
春山渡在京郊以南,往里走半日,便到青枝的瓷窑。
那地方清静。
山风吹过竹林,满院都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我第一次握泥时,手有些抖。
青枝笑着说:“姑娘之前绣花那么牛,捏泥也会很快。”
我低头看着掌心一团湿泥。
它软软的,给它什么力,它便成什么形,我忽然很喜欢。
瓷窑日子清苦,早起揉泥,午后修坯,夜里守窑。
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破开,结痂。
青枝心疼的不行,我却觉得踏实。
从前在林府,我的手要学琴,要写字,要给嫡姐抄诗集,要替母亲绣帕子。
都是为了显得是一个好女儿,好妹妹,好未婚妻。
如今这双手终于只做我想做的事。
第七日,第一炉瓷出了窑。
我烧了一只海棠杯。
釉色不算漂亮,边沿也有些歪。
青枝却捧着看了很久。
“真好看。”
我笑她哄我。
她摇头。
“是真的好看。姑娘,你看,这朵海棠是朝自己开的。”
我低头看去。
杯身上那枝海棠歪歪斜斜,不是从前我绣在嫁衣上的并蒂花。
它没有依着谁,独自开着。
那一瞬间,我忽然鼻尖发酸。
原来我也可以不做谁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