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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城门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废墟。
城外什么都没有。路没了,田野没了。那些曾经种庄稼的地,现在是一片灰白色的平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面粉上。
苏木蹲下去,用手抓了一把:“是骨灰。”
周大丫说:“别让孩子踩这个。”
我们把两个孩子抱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个小时,只有那片灰白色的地,一直延伸到天边。
念念说:“妈妈,我饿。”
我停下来,从包里翻出最后半块饼干。那是昨天周大丫分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
念念接过饼干,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讨来。
两个小孩坐在地上吃,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得很慢。
苏木坐到我旁边:“沈姐,咱们还能撑几天?”
“不知道。”
“咱们还有多少水?”
我翻了翻包。出发前周大丫把她存的水都分了,一人一壶。我的那壶还剩一半。苏木的壶已经快空了。
周大丫走过来,把她自己的壶递给苏木:“喝点。”
苏木愣住:“大丫姨,这是你的。”
“我老婆子活够了,你们年轻人还得走。”
苏木没接。她站起来:“我去找水。”
她往东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沈姐,如果我回不来,你帮我跟我妈说一声——不是我不回去,是回不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苏木走了一个小时,没回来。
念念和讨来吃完了饼干,开始在地上挖坑玩。周大丫坐在地上,看着两个孩子。
我站起来往东边看。什么都没有。
“我去找她。”
周大丫抬头看了看天:“行。我带着孩子在这儿等。你顺着她的脚印走,找不到就回来,别走太远。”
我往东边走去。
苏木的脚印很明显。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很软,踩上去就是一个坑。我顺着坑走,走了二十分钟,脚印突然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那里,把周围的粉末都震飞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
我站在坑边,往四周看。什么都没有。
但有一个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我蹲下来,盯着那个坑。
坑里伸出一只手。
有皮有肉,但皮是灰白色的,肉是干瘪的,像晒过的腊肉。
一个人从坑里爬出来。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她浑身都是那种灰白色的粉末,从头发里、从耳朵里、从嘴里往外掉。
我往后退。
她开口了:“你看见我女儿了吗?”
我摇头。
“她三岁,叫招弟。穿着粉色小鞋。”
“我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屋里。后来房子倒了,我回去找,找不到。”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看见她的脚——没有鞋,也没有皮,只有骨头。
“你的脚”
她低头看了看:“不疼。”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也有女儿吧?”
我没说话。
“别把她弄丢了。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往北边走了。那两只只有骨头的脚,一步一步,踩进灰白色的粉末里。
然后她就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后来我回过神来,继续找苏木。走了十分钟,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
是苏木。她侧躺着,蜷成一团。
我跑过去把她翻过来。她还有气,眼睛闭着,嘴唇干裂。
“苏木!”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沈姐我找到水了。”
“在哪儿?”
“那边有一个水坑有好多人在那儿他们不让我装我”
她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
我扶着她往回走。
走了很久,天快黑了,终于看见周大丫她们。
念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你去哪儿了,我想你。”
周大丫走过来,看着苏木:“人没事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人挤在一起,用身体互相取暖。
念念睡在我怀里,讨来睡在周大丫怀里,苏木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
那个从坑里爬出来的女人的脸,还在我眼前。
她说:别把她弄丢了。
周大丫在旁边轻轻地说:“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大丫,你说因果报应,是真的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年轻的时候不信。后来老了,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人这一辈子,做什么事,都会有人看着。”
我们不说话了。
夜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我抱紧念念,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我发现苏木发烧了。
她脸上烧得通红,嘴唇起了泡,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大丫摸了摸她的额头:“昨晚冻着了。她那个衣服太薄。”
苏木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昨天晚上那么冷,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讨来身上。
“大丫,还有药吗?”
“没了。最后一瓶给你闺女吃了。”
周大丫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远处有一个小黑点,像是什么建筑物。
“那边有房子。我带讨来过去看看,可能有药。”
“我跟你去。”
“你留下看着她们两个。”
她抱起讨来,往那个黑点的方向走了。
苏木在说胡话。一会儿喊“别扔下我”,一会儿喊“水”。
我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倒在她嘴唇上。她舔了舔,安静了一点。
等了很久,周大丫还没回来。
念念突然说:“妈妈,有人来了。”
我抬头看。远处有几个黑点,正在往这边移动。五个男人,手里拿着棍子、铁管,还有一把刀。
他们在离我们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胖子,脸上有刀疤。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苏木一眼:“就你们三个?”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绕着我和念念转了一圈。念念躲在我身后。
胖子说:“女的,小的,还有个病的。啧啧。”
旁边一个瘦子说:“哥,那个小的能卖钱。”
“卖什么卖,这鬼地方,钱还有个屁用。”
胖子想了想,蹲下来看着我:“你男人呢?”
“离了。”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离了好。”
他站起来:“带上。”
瘦子走过来,要拉念念。我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举起来。瘦子笑了:“哟,还挺烈。”
他们上来拉苏木。我冲过去,被一个人推倒在地。念念哭着跑过来抱住我。
他们把苏木架起来,拖着她走。
然后另一个黑点从远处过来,迎上那几个人。他们停下来,说了几句话,把苏木放下了。
那个黑点往这边走。
是周大丫。她抱着讨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这边来。
她走到我面前:“没事了。”
“你怎么”
“我跟他们说,那边有个地方,有吃的,有水。他们去了。”
“你骗他们的?”
“没骗。那边真有。就是远了点,够他们走一阵的。”
周大丫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药。卫生所的,没人管,我全拿来了。”
我接过来,看着那个小瓶子。
我走到苏木旁边,把她扶起来,喂她吃药。
她吃了药,脸色好了一点。她看着我说:“沈姐,我是不是拖累你们了?”
“没有。”
“我刚才听见那些人说,要把我卖了。”
“没卖成。”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沈姐,要是真卖了,你就别管我。带着念念走。我欠你们的,还不起,但至少别拖死你们。”
周大丫在旁边说:“丫头,你不欠谁的。咱们这五个人,谁都不欠谁的。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活下来。”
周大丫说,前面有一个镇子,她年轻的时候去过,也许还有活着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个小时,终于看见了那个镇子。
街上没有人,但有东西在动——地上爬着好几个人,有男有女,都在往一个方向爬。
我们跟着那些爬着的人,往前走。
走了五分钟,看见了一口井。
井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衣服,干干净净的,和周围那些在地上爬的人完全不一样。
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发光体。
她弯下腰,把一个爬到井边的女人扶起来。
那个女人抓着她的手:“给我水。”
白衣女人说:“水有。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来这儿之前,做了什么?”
那个女人愣住。
“离火年,因果报应。想要水,就得先还债。”
我们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白衣女人抬起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我浑身发冷。
然后她笑了:“你们五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