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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五个站在原地,没有人动。
白衣女人又笑了一下:“怕什么?过来喝水。”
讨来从周大丫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那口井:“奶奶,我想喝水。”
周大丫抱着她,往井边走去。我们跟上。
走到井边,白衣女人看了看讨来:“这孩子叫讨来?”
周大丫说:“是。”
白衣女人从井里舀了一瓢水,递给讨来。讨来接过去,喝了一口:“谢谢阿姨。”
白衣女人看着她:“你该谢的不是我。”
她转头看向我们:“你们五个,不是一家的吧?”
周大丫说:“不是。路上碰见的。”
“五天时间,五个人,走了一路,没散。不容易。”
她看着我:“你叫什么?”
“沈当归。”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我。
一个男人爬过来,跪在井边:“我打过我媳妇。她怀孕的时候,我打过她。后来孩子没了,她跑了。我没找过她。”
白衣女人舀了一瓢水,递给他。他喝了,咂咂嘴:“是甜的。”
“因为你说的是真的。”
那个男人蹲到一边,哭了。
又一个女人爬过来:“我偷东西。地震那天,偷了隔壁老头的存粮。他八十多岁,一个人,没人管。后来他死了。”
白衣女人舀水给她。她喝了,也哭了。
一个年轻男人挤过来,推开前面的人:“轮到我了。”
白衣女人看着他:“你做过什么?”
年轻男人眼珠转了转:“我我救过人。地震的时候,我从塌的房子底下扒出来三个。”
白衣女人慢慢舀起一瓢水,递给他。
年轻男人接过去,仰头就喝。
喝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他的脸开始扭曲,水从嘴角流出来。他扔下水瓢,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他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开始往外冒黑沫。
抽搐了十几下,他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井边死一样安静。
白衣女人低头看着他:“说假话,水就是毒药。”
她抬起头,看着剩下的人,声音很平静:“还有谁想说假话?”
没有人敢动。
念念躲在我身后,浑身发抖。我捂住她的眼睛。
一个老头颤颤巍巍爬过来:“我说真话。我我打过我儿子。他小时候不听话,我往死里打。后来他跑了,再也没回来。三十年了,我不知道他死没死。”
白衣女人舀水给他。他喝了,是甜的。他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又一个女人爬过来:“我什么都没做。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白衣女人看着她:“什么都没做?离火年,什么都没做,就是最大的错。那些被打的人喊救命的时候,你在哪儿?”
那个女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轮到我们。
周大丫抱着讨来先走上去。她说:“我叫周大丫,62了。这辈子做过最亏心的事——我男人打我,我跑了,把孩子扔给他。后来他死了,孩子也死了。我回去收尸的时候,孩子已经烂了。”
她喝了水,手在抖。白衣女人说:“这不是你的错。”
周大丫摇头,抱着讨来往旁边走。
轮到苏木。她说:“我男朋友扔下我的时候,我恨他。但我想起来,他扔下我之前,我也想过扔下他。我跑得快,回头看了一眼,没等他。”
她喝了水,说:“是苦的。”
白衣女人说:“因为你还没原谅自己。”
轮到念念。白衣女人蹲下来:“小丫头,你做过错事吗?”
念念想了想:“我把妈妈的手机摔坏了。”
白衣女人笑了,被逗笑了。她说:“这个不算。你还有吗?”
念念摇摇头。
我走到井边。
白衣女人看着我。
“我叫沈当归。我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亏心事。我没偷过没抢过没打过人。我就是个普通人。但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当初没嫁给他,是不是就不一样?如果我当初多攒点钱,是不是现在就不用带着孩子到处跑?我什么都没做错,但我什么都没做成。”
白衣女人舀了一瓢水,递给我。
我喝了,是甜的。
“因为你说的,是真话。”
念念走到我身边。她看着白衣女人:“阿姨,你是神仙吗?”
井边突然安静了。
白衣女人蹲下来,和念念平视:“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一个看井的。”
“那谁是神仙?”
白衣女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浑身发冷。
她站起来:“神仙不在这儿。在来的路上。”
周大丫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走吧。”
我抱起念念,跟着她,往镇子外面走。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还站在井边,旁边地上,躺着那个说假话的人,一动不动。
我们继续往前走。
天边那道红光,又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