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响声炸开,吏卒原地转了两圈,跌跌撞撞往后退去。
似乎被唐铭抽懵了,那吏卒捂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你打我?”
唐铭喘了口粗气,又勾了勾手,那吏卒鬼使神差又往前走去。
“我父乃当朝太傅,梁国公!本官乃新任荒山县县令!你说谁是贱民?”
“啪!”
唐铭再次抡圆了臂膀,左右开弓。
“啪!啪!啪!”
……
一众吏卒看得龇牙咧嘴,纷纷低头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
尤其是那两个将唐铭架出来又把他扔到地上的家伙,头低得都快埋进裤裆里了,生怕被唐铭看到。
直到抽得双臂发酸,唐铭才停下手坐回石头上,大半天才将气喘匀实。
至于那个瘦高吏卒,已经被活生生抽成了个胖子。脸肿得足有平时两三倍大,青一块紫一块,眼睛挤成了一条缝。鼻血、口水混着血沫糊了满脸,地上还散落着几颗带血的牙齿,也不知道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过了好一会儿,见唐铭已经换回锦袍,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
赵德海这才硬着头皮凑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笑容。
“公子,您消气了?”
“若是没别的吩咐,小人就先行告退?”
说话间,他已经悄悄朝手下的吏卒使眼色。
溜!
赶紧溜!
再待下去,谁知道这位爷会不会突然兴起再逮着哪个倒霉蛋抽一顿。就刚才那一通大耳刮子,太特么残暴了,让他后槽牙都直发凉。
“等等!”
赵德海闻言,急忙折返回来,脸上重新堆出笑。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区区一个荒山县县令而已,还不至于让他如此逢迎,要知道那里北境出了名的烂摊子,西域商人,土匪,匈奴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有,就是没有夏人。
所以这两年光县令都死了三任,寻常官员若不是犯了重罪或者得罪权贵,怎么会发配到那种鬼地方去当短命鬼。至于现在,别说县衙,怕是县城都找不到了。
若这个新任荒山县县令是当朝太傅、梁国公嫡长子呢?虽然刚刚唐铭说唐太傅已经致仕,但那可是唐太傅啊!门生故吏早就遍天下!
这等人物别说他一个小小县尉了,就算北川郡郡守又怎样?前段时日跟随县令去送寿礼,席间还听闻郡守吹嘘当年在太傅府给唐太傅抄的几年书的过往。
所以他称唐铭为公子,而不是县令。
唐铭神情平淡,指着山民:“这些人赵县尉是不是忘了带走?”
山民们闻言,心头一紧,茫然地看着唐铭,警惕地向后退了半步。
林岳更是一脸懵逼,刚刚唐铭话中的意思不是要救他们吗?怎么一会儿功夫又跟那个县尉站到一起了,还要把他们带走,张了张嘴想问个清楚。
“唐县令……”
刚出声,唐铭抬手打断。
林晚宁眉头紧蹙,直接对着唐铭啐了一口:“果然还是狗官!”
唐铭没有理会她,她依旧不依不饶:“哼!狼狈为奸的狗官!都是一个锅里熬出来的烂粥!”
唐铭回头,假装生气瞪了她一眼。
“寨子里都是良善人家,怎么能肆意抓捕呢。”赵德海赔笑道。
“既然不是歹人,还不赶紧给他们松绑?等着本官亲自动手吗?”唐铭坐在那里,盯着他,语气加重了几分。
一众吏卒开始手脚慌乱地去解山民们身上的绳索,甚至还把林岳身上的泥土,脸上的血迹仔细擦了擦。
“公子您看?”说着赵德海就赶忙招呼人离开。
“你们不由分说闯进寨子抓人,还伤了我的救命恩人,总该赔偿吧。”唐铭没有抬头,抠着指甲,语气清淡。
听到这话,吏卒们下意识看向赵德海,赵德海笑容一滞。
“公子说笑了……咱们这些当差的,一个月也没几个钱。”
唐铭抬起头,那目光看得赵德海后背发凉。
赵德海立刻改口,回头怒骂:
“都聋了?公子发话了,还不把银钱都拿出来!”
一众吏卒都傻了,平日跟着县尉只有抢别人钱的份,什么时候被人反过来“打劫”过?
虽然满脸肉疼却也只得从怀里、腰间摸出这些时日搜刮来的散碎银子和铜板。
在林岳的监督下,有人甚至连藏在鞋底的铜钱都抠了出来。
不一会儿,地上便堆起一小堆银钱。
这个虬须大汉站在那里嘿嘿直乐,要知道两枚五铢钱就能换一斤粮食,这看着少说也有万钱,还不算散碎银子(一两银子两千钱)。
山民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活了半辈子只见过官差抢百姓,除了卖儿卖女,哪里见过官差给他们钱?
林晚宁低头看看地上那堆不断升高的银钱,又仰头看看一脸平静的唐铭。联想到刚刚一口一个狗官的骂着,一时之间红了面庞,趁着没人注意,踮着脚尖悄悄往后面躲。
吏卒们被林岳搜刮得干干净净,极不自然夹着腿,赵德海带领他们正准备离开。
唐铭再次开口。
“等等!”
“公子还有何吩咐?”
这两个字如魔咒一般,赵德海听到后,浑身一个激灵,也夹着腿扭转回来,一脸苦色。
“不过是一些银钱而已,赵县尉为何看起来闷闷不乐,众位兄弟怎么这般模样?”
一些银钱而已?听闻这话,赵德海直接在心里骂娘。这堆银钱能顶得上他们半年多俸禄,刚刚才从几个寨子里搜刮来的,还没捂热就让这个煞星全都卷了去,换做是谁能高兴得起来。
想是这么想但又不敢直言,只能小声抱怨道:“那虬须大汉眼光忒毒辣了一些,连小人藏在裆里的几块银锭都搜了去。”
一众吏卒顿时朝着林岳怒目而视,很显然他们都是被掏了鸟的。
损失银钱也就罢了,那大汉手上的力道忒狠了些……
“公子说让他们把所有的银钱都留下,俺做事比较认真……”林岳憨厚一笑。
“林大哥,你也……未免太过分了一些。”
唐铭忍住笑意,肯定是这大汉趁着这个机会在蓄意报复。
“那公子,我们先行离开?县衙那边还有公务未曾处理。”
见唐铭没有说话,赵德海身形一顿,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唐铭指着衣衫褴褛的人群,忽然轻叹一声。
“赵县尉,本官刚到北境,原以为黑山县官员都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赵德海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这话不像什么好话。
唐铭继续道:“山里天寒,山民衣不蔽体,诸位兄弟却穿着两层衣裳,看到百姓受苦,想必诸位心里也不好受吧……”
此话一出,吏卒们脸都绿了,赵德海眼角疯狂抽搐。
“公子……这不太合适吧?”
刚想挣扎一句,唐铭轻轻挑眉。
“嗯?”
仅仅一个字,赵德海哪还敢再多说半句,一咬牙。
“脱!”
片刻后。
二十多个吏卒光着膀子站在山风里,一个个冻得直哆嗦,远远看去活像一群没毛的猴子。
山民们死死捂着嘴,肩膀不停抖动,生怕笑出声来。
“公子,现在总行了吧?”
“嗯。”唐铭满意点头,“赵县尉果然爱民如子。”
赵德海差点吐血,老子裤子都快保不住了!你还夸我?
“既然公子满意了,可否放小人离开?”
“赵县尉着什么急?咱们初次见面还没有好好叙旧,莫非是因为本公子被贬了,连赵县尉也看不上了?”
“唉!”唐铭沉痛叹息,“也罢,老爹也不是太尉了,物是人非啊,看来真的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啊!”
一顿连消带打,赵德海那还敢再说一句要走的话,只得弯腰迎合,期待这个祖宗赶紧放过他。
“公子说的哪里话,这不是折煞小人么,但有安排,公子尽管吩咐!”
唐铭缓缓走到他面前,赵德海赶紧捂住胸口。
“公子……我就不必了吧……”
唐铭目光落在他腰间佩刀上,伸手轻轻拍了拍刀柄,又开始了喋喋不休。
“山里乱,你的刀不错,可否赠与本官防身?你也知道,荒山县如今几乎空无一人,匪盗横行……”
赵德海低头看向佩刀,眼前一黑,这可是朝廷配发的制式佩刀,也是他县尉身份的象征。
可看看唐铭,想想太傅,再瞅瞅刚才被抽成猪头那个倒霉蛋。
如今……哎,衣服都脱了,还在乎一把刀?
赵德海默默解下佩刀,双手奉上:“公子喜欢,那是它的福气。”
“既然如此,你们的刀也留下。”
唐铭又指了几个腰间挎刀光着膀子的吏卒。
那几个吏卒根本不再去看赵德海,木讷地解开腰刀,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林岳抱着五六把佩刀,看看唐铭,又看看那群光着膀子的官差。
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见有人能把打劫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第一次见到被打劫的人还得双手奉上。
忍不住低声感叹:“这长安来的贵公子......怎么比土匪还像土匪?”
旁边几个山民连连点头,窃窃私语起来。
直到赵德海带着众人走出几十步,唐铭忽然再次开口。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