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此时已经心如死灰,二十多个吏卒瞬间定在原地,动作整齐得像练过一样。
“公子,我等如今只剩一条性命了。”赵德海笑得比哭还难看。
“赵县尉误会了,本官可什么都没要你们的,只是想谢谢诸位,今日接济百姓,慷慨解囊,本官铭记于心。”
“改日到了黑山县衙,定请赵县尉喝酒。”
赵德海受宠若惊:“公子言重了,“能为百姓出力,是下官本分!在下备好薄酒,恭迎公子!”
“有空常来啊!”林岳冲着他们白花花的背影招手大喊。
赵德海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走出了老远,怒吼声才传了过来。
“你们特么眼瞎啊!抓人不长眼啊!抓了这么一尊瘟神!”
山民们纷纷大笑。
这时,唐铭看到林岳将躲在人群里的林晚宁拽了出来,正拉拉扯扯往他这边走。
“你躲啥?刚才骂人家狗官的时候不是挺厉害?”
“也没骂几句……”林晚宁被兄长拽着胳膊,挣了几下没有挣开,俏脸通红。
“没骂几句?”
“哥,你松手!我自己会走!”
“你自己走?你那张嘴比刀子还快,方才骂人家的时候怎么不晓得自己走?”
林岳瓮声瓮气,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把妹子拽到唐铭跟前,才松了手。
“唐县令,俺妹子嘴笨心直,方才冒犯了您,俺替他给您赔罪了。”
林晚宁低着头,耳根都红透了,此时她已经重新将长发束了起来,只是被那些吏卒撕烂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
“唐县令,方才……方才……”
唐铭看了她一眼,故意道:“方才不知道是谁一口一个狗官骂得特别顺口。”
林晚宁脸颊“腾”一下更红了,咬着嘴唇,小声道:“我……我哪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哦?”唐铭挑眉,“这么说,你没有骂错喽,毕竟不知者不怪。”
林晚宁一时语塞,急得抬头瞪了他一眼。
可刚对上唐铭含笑的目光,她又慌忙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蝇:“对……对不起。”
山民们顿时哄笑起来。
“原来晚宁也会认错啊!”
“刚刚不是还喊的最大声吗?”
“哈哈哈!”
林晚宁羞得跺脚:“你们不许笑!”
见气氛轻松下来,唐铭也没再逗她,只是摆了摆手。
“无妨,你也是护寨心切。”
林晚宁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见唐铭神色温和,不像计较的样子,心里才松了口气。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忽然拄着木杖走了出来,颤巍巍朝唐铭行了一礼。
“唐县令,老朽替清溪寨上下,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随着他这一拜,周围山民也纷纷跟着弯腰行礼。
“多谢唐县令!”
“若不是您,俺们今天怕是真完了!”
“唐县令是好官啊!”
一道道声音响起,有妇人甚至红了眼眶。
他们这些山民,被官府欺压惯了,平日见了官差,连头都不敢抬,可今天却有人替他们出了这口恶气。
望着眼前的一幕,唐铭不由一阵动容,连忙伸手将老者扶起。
“诸位不必如此,若非林大哥他兄妹二人救我,我现在怕是早死在山沟里了。”
看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衣服上补丁摞补丁的山民,唐铭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银钱和衣物,对林岳吩咐。
“这些银钱衣物,劳烦林大哥分给寨子里的人,买些米粮和布料。”
林岳一愣:“全……全给俺们?”
这些银钱若全换成粮食,怕是能装满好几辆牛车,足够他们清溪寨百十口人撑上大半年!
不少山民望着那堆银钱,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们这辈子何曾见过这么多钱!
“不给你们,难道还给那群人送回去?”唐铭笑了笑,“权做我这段时日的饭资了。”
林岳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身后的山民们也跟着哗啦啦跪倒一片。
“唐县令大恩大德!”
不过是一些银钱,几件旧衣,竟能让他们感恩戴德到这种地步。
虽然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者,唐铭毕竟是在长安锦衣玉食生活了近二十年,对底层疾苦还是不甚了解。
他们这些流民,没有户籍,没有土地,只能躲在山里,在山谷有限的平地里种植一些粮食。由于土地贫瘠,平日里的便溺都要积攒起来用做肥田。尽管如此,产出的粮食也少的可怜。
大部分粮食还是去山里打猎到县城里换的,县城里的商家见他们是流民压价又压的极为厉害。别说吃饱饭了,每天有一些野菜汤活命都是上天的恩赐。
到了冬天简直是他们的噩梦,山里猎物少,地里的庄稼不生长,所以每年冬天都要死一批人,包括他们身上破烂的衣服,还是逃亡时身上穿的那些。
林岳兄妹二人,因为平日里猎物打的多,所以勉强能维持身上的体面,可也是堪堪吃饱肚子而已。
有多少人好几年了,没有见过新的麻布,更别说一件像样的衣服了,寨里七八岁的孩童到现在都还光着屁股乱跑。所以看到地上的银钱还有针脚绵密的皂衣,一个个激动的给唐铭下跪。
唐铭擦了擦眼眶,再次扶起众人。
他们不偷不抢,不造反,不作乱,没野心,没有欲望,只求有顿饱饭能够活下去。
不管放在任何时代,这是多好的百姓啊!
可偏偏有人不仅想抢走他们的口粮,甚至连命都要夺走!
虽说一路北上,他见过流民,见过饿殍,见过妇人抱着饿死的孩子坐在路边,也见过流民扒开树皮混着泥土咽下去,只为多活两天。
可真正站在这些人面前时,才知道这个世道究竟烂成了什么模样。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活了二十年,才发现长安城里的盛世和外面根本不是一个天下!
扶起众人后,唐铭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林晚宁,这姑娘正在用袖子偷偷抹眼泪,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把脸别到一边。
“咕噜……咕噜噜……”
唐铭肚子里忽然传出了几声不合时宜的声响。
他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进食过水米了,再加上刚刚几次三番的折腾,又开始头昏眼花起来。
众人见到唐铭这般模样赶紧搀住,人群里又慌做一团,有人去找藏起来的干粮,有人拎来山货,甚至有人捧来一碗凉透的野菜汤。
几个妇人手忙脚乱把两块粟米饼掰碎了泡进汤里,端到唐铭面前。
唐铭也不客气,接过碗便大口喝了起来。
粗粮饼又干又硬,唐铭嚼了一口,硌的牙疼,野菜汤没有半点油星还有些苦涩。
但这位尝遍世间所有珍馐的贵公子还是就着菜汤,吃的干干净净,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几个大人和孩童看着他不停的吞咽着口水。
倒不是唐铭吃饭的样子太香了,而是像这样的粟米饼他们也不能天天能吃到的。
几口冷菜汤下肚,唐铭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几分血色。
林晚宁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烧好的热水。瞧着唐铭那副吃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风凉话,只把水碗轻轻搁在他身旁的木墩上,转身又走了。
唐铭看了一眼渐渐昏沉的天色,起身走到淡金马旁。
那是匹难得一见的神骏,在昏暗天色下依旧泛着淡淡金光。只是此刻却狼狈地侧躺在地上,腹部剧烈起伏,嘴里不时发出低低的哀鸣。
唐铭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马脖子。
淡金马似乎认出了主人,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艰难打了个响鼻,想挣扎着站起来,可刚一用力,又重重摔了回去。
林晚宁站在不远处,看得有些不忍,小声道:“它……是不是活不了了?”
一旁的老山民叹了口气。
“腿断成这样,神仙也救不回来了。山里的夜冷,再拖下去只会活活疼死。”
唐铭沉默许久,缓缓拔出赵德海留下的佩刀。
林岳见状神色一惊,急忙冲上来按住他的手。
“唐县令!使不得!”
唐铭抬头看他,林岳满脸焦急:“这可是宝马!俺也去过县城,听说过这种好马,一匹能换几百石粮食!杀了太可惜了!”
旁边山民也纷纷点头。
“俺曾经也去里正家见过驽马,跟这马一比,连骡子都不如!”
“兴许还能治呢?”
“实在不行,留着配种也好啊!”
众人七嘴八舌劝着。
在他们眼里,这种神骏宝马比人命都金贵。
唐铭低头看向淡金马那条断腿,轻轻摇了摇头。
“骨头碎了,放在长安,怕是都没有办法。”
林岳仍不甘心,咬牙道:“俺去山里给它采药!给它找木板固定!总能……”
话没说完,淡金马忽然发出一声凄厉长嘶。
众人一下安静了。
唐铭伸手轻轻抚着马鬃,低声道:
“它跟了我一路,临死前,至少该痛快些。”
不少山民都别过头去,林晚宁眼圈微微发红。
而唐铭则静静站在那里,手按刀柄,许久未动,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群山,他才低声开口:
“别浪费,把肉分了吧。”
林岳一咬牙:“俺去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