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木寨,火堆噼啪作响。
几个妇人把寨子里仅剩的几口黑陶锅全搬了出来架在火上。
那些锅大多缺了口子,甚至裂着细纹,只能用草绳箍着,稍一烧热,便不断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
没有香料,山民们只往锅里丢了些珍贵的盐巴,野姜和不知名的苦叶子。
锅里的马肉随着沸水翻滚,散发出浓重的腥膻味。
可即便如此,寨子里的孩子们还是围着陶锅不停吞咽口水,眼睛亮得发光。
他们已经太久没见过荤腥了,虽然家家户户都去打猎,但打回来的猎物要么去换了粮食,要么换了一些麻布麻绳,没有人能奢侈到回来炖肉吃。
林岳亲自端着一只豁口大粗陶碗,蹲到唐铭旁边。
“唐县令,您先吃。”
碗里堆着最大的一块肉,还冒着热气。
唐铭接过碗,沉默了片刻,撕开一块放入口中。
肉很硬,粗得剌嗓子,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他只吃了两口,便缓缓放下了碗。
正在大口啃食马肉的林岳放下了手中的肉块,小心翼翼道:“唐县令……您是不是舍不得这马?”
旁边几个山民也下意识放慢了咀嚼动作。
唐铭低头望着火堆,半晌,才轻轻摇头。
“不是因为马。”
唐铭抬头看向四周,那些山民有人捧着粗陶碗,有人直接手抓着,小口小口啃着马肉,生怕吃快了一点便没了。
几个孩子甚至舍不得吞下去,只在嘴里反复嚼着肉味。
一名妇人偷偷把碗里的肉夹给孩子,自己只喝汤。
唐铭低声开口:“我只是觉得……这肉,太难吃了。”
唐铭看着山民们的模样,自嘲似的笑了笑:“不是马肉难吃,是你们过的日子,太苦了。”
像这种肉应该切成小块串起来,再撒上从西域商人那里高价买来的安息茴香(孜然)与胡椒,撒上精盐,架在炭火上慢慢炙烤,再配以爽口清脆的胡瓜,三五好友小酌一杯……
这个时代能有安息茴香和胡椒等香料,还是多亏了二十年前张骞绘制了西域诸国地图,还有他老爹那句:“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
于是投笔从戎,打通了匈奴人长期占据的河西走廊,又长驱匈奴三千里,才有了如今大夏与西域的贸易往来。
可对于这些山民而言,烧烤?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滴下去的油脂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想到这里,唐铭忽然有些怀念炒菜的味道了。这个时代还没有铁锅炒菜,民间大多都是蒸、煮、炖,贵族则更讲究炙烤与炖羹。
不管是炙烤还是炖羹,他早就吃腻了。于是命人打造铁锅,将这超前的烹饪手法抄了过来。
“也不知道卫胖子那厮,现在把酒楼经营得怎么样了。”
卫胖子是卫国公的庶子卫敖,从小就跟唐铭厮混在一起。去年两人一拍即合,合伙在长安开了座酒楼,专卖炒菜。
爆炒、煎炸、回锅、红烧……
那些勋贵豪族吃惯了炖肉羹汤,哪里见过这种猛火热油炒出来的菜式。一时间,酒楼日日爆满,据说排队都能从朱雀街排到坊门外,两人也赚得盆满钵满。
只可惜唐铭被一脚踹来北境后也不知道那边状况如何,反正一直都是卫胖子在打理,他只拿分成。
“自己在北境九死一生,那胖子现在估计正在青楼喝酒听曲。”想到这里唐铭就觉得气恼。
“敢贪老子一枚钱,等回长安将他剥了皮熬油!”
……
夜色渐深,锅中的肉汤也渐渐见了底。
不少孩子吃饱后,已经蜷缩在大人怀里沉沉睡去。
初夏,山里夜间凉爽,但蚊虫也多。有人拿来艾草和蒿草做的火绳点燃后悄悄放在唐铭脚边驱赶蚊虫。
这一晚,清溪寨难得有了些活气。
唐铭坐在火堆旁,拨了拨木炭,看着林岳开口道:“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林岳挠了挠头:“还能有啥打算,继续窝山里呗,能活一天算一天。”
旁边一个山民苦笑:“如今外头到处抓壮丁、征粮。俺这些黑户下了山说不准就被抓去填军伍,留寨子里虽然吃不饱饭,至少还能活。”
“就是苦了些。”
所谓寨子,其实不过几十间破窝棚,不少屋顶都漏着风。老弱病残挤在一起,连像样的农具都没几件。
说是活着,其实也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跟我去荒山县吧!”唐铭声音不大。
林晚宁突然抬起头,林岳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荒山县?”有人愣了愣,“俺听说……那地方都快没人了。”
“嗯。”唐铭点头,“所以缺人。”
众人面面相觑,其实他们不是没想过下山,可官府欺压太狠。
他们这种流民没有户籍,没有路引,只要被官府抓到就是一件任人买卖的商品。好一点的沦为富人家的奴隶,任人驱使。基本上都是男的到边关送死,女的要么沦为营妓,要么卖到青楼妓院。
谁敢赌?!
他看着众人,声音平静:“我刚到任,县衙没人,县兵没有,田地大片荒着,城里百姓跑得七七八八。”
“但再荒,也比躲在山里等死强。”
林岳皱眉道:“俺们这些人……官府能收?”
“我说能,就能!”唐铭语气坚定,“官府欺压你们,朝廷不要你们,我要!”
是啊,眼前的人就是县令啊!能不能收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到了荒山县,我给你们落户,给你们分土地,开垦出来的田,前五年不收税,有愿意从商的三年不收税!”
“孩子可以吃饭,大人不用再东躲西藏。”
“至少……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不少山民眼睛都亮了,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无非就是有块地,有口饭,不再被人像牲口一样赶来赶去。
林晚宁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帮我们?”
唐铭白了她一眼:“因为荒山县缺人,我总不能当个光杆子县令吧。”
“也因为你们值得活着,值得好好活着。”
林晚宁愣住了,她从没听哪个官会对他们这些山民说这种话,也许他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唐铭转头看向林岳:“林大哥。”
“啊?”林岳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愿不愿意跟我干?”
“俺除了打猎砍柴,也不会别的。”
“会打架就够了。”唐铭瞥了一眼旁边那几把官刀。
“荒山县如今连县兵都凑不齐,你不是恨官差么?那就自己当官差。以后谁欺负百姓,你就砍谁!”
“俺也……俺也能当官?”
一个山里的猎户,当官?这话若传出去,怕是都没人敢信。
唐铭却神色认真:“荒山县缺个县尉,你力气大,胆子也够,还敢跟官差拼命。”
“挺合适!”
林岳慌得连连摆手:“可俺不识字啊!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
“没人天生会当官。”唐铭打断了他,“但至少你比那些穿着官衣的chusheng,更像个人!”
这个满脸虬须的汉子低下头,粗糙的大手攥着陶碗,许久没吭声。
荒山县原本就是他的家,说不想回去,鬼都不信。要不是为了谋条生路,谁愿意背井离乡?
这次是因为有眼前的县令在,他们躲过了一劫,可下次呢?
更何况还是作为县尉归乡,这足以让他光宗耀祖了!
山民们则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县尉!
那可是能佩刀穿长袍的大官!他们清溪寨竟也能出官老爷了?
“唐县令,俺跟你干了!以后你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
“这就对了嘛,不过光有你一个县尉还不够,手里没有县兵吏卒你管谁去。”
林岳看了看周围,大伙都跃跃欲试,目光火热地盯着唐铭。
“不过,县兵吏卒需要你自己去招了,能招到多少人看你自己的本事。”
“俺明天就带人进山里把大伙都寻回来,一起去荒山县!”
“俺也去!”
“还有俺!”
看着这群情激动的山民,唐铭终于有了在北境的第一批班底。
“唐县令,咱们明天动身去荒山县?”
这个虬须大汉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至于荒山县境况如何,这不是他该操心的。
“不急,明天你先带人去山里把寨民们都找回来。倘若遇到有流民不管男女老幼,就说愿意去荒山县的,分房分田,五年免税!”
分田?分房?还五年不收税?!
这年头别说免税了,许多地方哪怕地里颗粒无收,官府照样逼着百姓交粮。
“俺这就去!”林岳激动地跳起来。
“急什么。”唐铭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大半夜的,狗都比你睡得早。”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唐铭则缓缓收敛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