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我再次站到了国营大饭店的后厨门口。
我也就一天没来,但这里已经乱得像个猪圈。
地上全是菜叶子和油污,水槽里堆满了没洗的盘子。
王二麻子正拿着把菜刀,跟剁猪草似的剁着一块排骨,肉末飞得到处都是。
看到我走了进来,原本嘈杂的后厨瞬间鸦雀无声。
几个关系户面面相觑,手里拿着锅铲,眼神躲闪。
我懒得看他们,直接走到我以前专属的灶台前,系上围裙。
前台小丽扭着腰走进来,把一张点菜单拍在案板上。
“李师傅,书记包厢的单子。”
她翻了个白眼,语气里透着不甘。
我拿起单子扫了一眼。
好家伙。
糖醋鲤鱼,开水白菜,佛跳墙,群英荟萃
整整十二道大菜!
而且佛跳墙和开水白菜还都是国宴级别的菜,但凡吊汤的功夫差那么一丝儿,端上去就是一锅刷锅水。
孙大富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单子,腿都软了。
“长、长清啊,这菜单你看”
“去库房把最好的金华火腿和散养的老母鸡给我提出来。”
我头也没抬,开始磨刀,
“耽误了上菜,你孙老板自己去给书记磕头。”
孙大富一听,哪敢废话,赶紧指挥王二麻子去库房搬东西。
食材备齐。
我开了大火,起锅烧油。
就在我准备处理那条三斤半的大鲤鱼时。
我瞥见,王二麻子和小丽的表弟几个人,悄摸摸地凑了过来。
孙大富站在门口,冲着他们使了个眼色。
他意思是让他们瞪大眼睛看仔细了,偷点绝活回来。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做菜这行当,那都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我六岁开始练刀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手上被刀切、被油烫的疤子,比这帮废物的头发都多。
切菜的刀法,调味的克数,火候的掌控,全都在脑子里,在手腕上。
就王二麻子那拿着菜刀都哆嗦的手腕子,连个土豆丝都切不明白,还想偷我李长清的手艺?
随他们看。
看一辈子,也是个切墩的命。
我把大鲤鱼摔在案板上,手腕一抖,剔骨尖刀顺着鱼脊背猛地一滑。
紧接着,我手中菜刀翻飞,连斩数十刀。
鱼肉瞬间翻卷,像一朵绽放的牡丹花。
这叫牡丹花刀,刀下得深一分鱼肉就断了,浅一分炸出来就不开花。
在旁边偷师的王二麻子,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转身,另起锅,烧高汤。
开水白菜的精髓全在汤里。
我把老母鸡、火腿、瑶柱熬出的浓汤,用鸡胸肉茸扫汤去杂,反复三次。
二十分钟后,原本浑浊的荤汤,变得清澈见底,宛如开水。
这帮关系户全傻眼了。
接下来,勾芡,浇汁,摆盘。
十二道大菜,我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最后一道“群英荟萃”出锅装盘的时候,整个后厨鸦雀无声。
“让传菜的端走。”
我把勺子往水槽里一扔,解下围裙。
没理会后厨那帮还在发愣的蠢货,我擦了擦手,直接奔着账房去了。
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
我推开门,走向坐在桌子后面的会计。
也是孙大富的老婆,刘金花。
这女人尖嘴猴腮,平时就仗着老板娘的身份,没少克扣我们后厨兄弟的伙食和加班费。
刘金花抬起头,看到是我,瞬间挤出一副谄媚的笑容。
“哟!这不是长清兄弟嘛!”
她赶紧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拎起暖水瓶,
“来来来,赶紧坐下歇歇,喝口热水。今天可真是辛苦你了,老孙都跟我说了,多亏了你来救场!”
我没接她的水杯,也没坐。
“水免了。大家都挺忙的,我赶时间。”
“刚才我做了几道菜,孙大富应该跟你交代过了吧?”
刘金花的笑容僵了一下。
“嗨,交代了,交代了。”
她干笑了两声,把水瓶放下,
“老孙说了,这次你受累了。放心,饭店肯定不会亏待你的,该给你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那就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点菜单,拍在她的桌子上。
“书记包厢,一共十二道大菜。”
“孙老板亲口答应我的条件,做一道菜,两百块。十二道菜,一共是两千四百块。”
“结账吧,老板娘。”
两千四百块。
这笔钱足以在南城买下个不大不小的铺面了。
刘金花咬了咬牙,扯出一个无比谄媚的笑。
“长清老弟,你看你,急什么呀。”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红纸包好的信封,递到我面前。
“拿着,这是你的工资,老孙早就让我给你备好了。”
我瞥了那个红包一眼,顺手接过。
我冷笑了一声。
孙大富这铁公鸡,今天算是被我拔了毛了。
我当着刘金花的面,漫不经心地撕开红包的封口。
可抽出来一看,我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这红包里竟几乎全是崭新的一块钱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