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共二十三块五毛。
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我把这把零钞“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老板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打发叫花子呢?”
刘金花一点都不慌。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长清老弟,你这话说的,这怎么能是打发叫花子呢?这可是你辛辛苦苦挣来的工资啊。”
“两千四百块。你给我二十三块五?”
“哎哟,你先别急眼啊,账得一笔一笔算。”
刘金花放下茶缸,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破旧的黑色封皮账本。
“你在咱们饭店,干了整整五年了吧?”
她翻开其中一页,拿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
“这五年里,每次只要是你上灶做饭,后厨烧的煤,就要比别的师傅多出两三成!这是不是事实?”
“还有,凡是你经手的肉类,鸡鸭你非要去头尾,牛羊猪肉你非得把筋膜剃得干干净净!你知不知道,光是你扔掉的这些边角料,能卖多少钱?你浪费了咱们饭店多少公家财产!”
刘金花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还有炸东西用的油,正常师傅都能反复用个十几次,黑了再添点新油接着用。你倒好!用个三四次,只要颜色深一点,你眼都不眨就给倒了!”
“长清啊,这些账,是以前老孙念着你的好,一直没跟你算过。今天既然你要算账,那咱们就正好一起把总账结了。”
刘金花拿过桌上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了一阵。
“这五年的煤钱、材料损耗钱、还有浪费的油钱。我让会计科仔细核算过了,总共是两千三百七十六块五毛钱。”
她抬起头,冲我得意地咧嘴一笑。
“你今天的工资是两千四。扣掉这两千三百七十六块五,正好是二十三块五毛钱嘛。一块不少,一点没错。”
我站在原地,简直被这对夫妻俩的无耻嘴脸给惊到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刘金花,你还有没有点常识?”
我气极反笑,指着后厨的方向。
“很多爆炒菜,讲究的就是大火猛灶!火候不够,怎么逼出食材的鲜味和锅气?煤不多烧,菜能好吃?”
“高档菜要的是精细!带骨带筋的肉,你端上去给市里的领导吃,不怕塞了他们的牙?炸东西的油,反复用十几次,那是致癌的毒药!炸出来的东西发苦发黑,那还能叫菜吗?”
我咬着牙,手往桌子上重重一拍。
“你们手底下那帮废物拿捏不了火候,处理不了高端食材,烂摊子全是我来收拾。我帮你们拿了三个金奖,保住了饭店的招牌,现在反倒成了你们扣我钱的借口?”
“哎哟,别跟我扯那些大道理。”
刘金花翻了个白眼,撇撇嘴。
“我只认账本。反正是你浪费的,就得扣你的钱。”
“行。”
我点了点头,懒得再跟这种泼妇讲道理。
“不给钱是吧?没关系。”
我站直身子,把桌上的点菜单揣回兜里。
“孙大富现在应该正在包厢里给书记敬酒吧?我现在就去前厅,当着书记的面,好好问问孙老板这账是怎么算的。”
我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刘金花在背后猛地一拍桌子,彻底撕破了伪装。
“李长清!我劝你别给脸不要脸!”
她快步绕出办公桌,双手叉腰指着我,
“你的工资我已经给你结清了!拿了钱就赶紧给我滚蛋!你要是敢去前厅闹事,惊动了领导,我保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偏不信这个邪。
“是吗?那我今天还非得去讨个公道了,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我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一把拉开账房的木门。
门刚开了一半,我就停住了。
走廊外面,光线昏暗。
四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正像四堵肉墙一样,站在我面前,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手里还拎着一根半米长的铁扳手,正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
看到我开门,光头冷笑着往前走了一步。
“李师傅,怎么着?火气这么大,要上哪去啊?”
我眼神一沉。
难怪刘金花刚才那么有恃无恐。
原来这对狗夫妻早就设下了套,把打手都安排在门外了。
如果我今天乖乖拿了那二十块钱滚蛋还好。
可如果我敢闹事,这帮人绝对会立刻动手。
刘金花从后面不紧不慢地端着茶缸走了过来。
“长清啊,姐劝你一句,识相点。你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
“别忘了,你可是靠这双手吃饭的。万一磕了碰了,伤了骨头断了筋,以后还怎么颠勺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的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咯作响。
我知道,今天自己是被彻底算计了。
一挑四,我根本没有一丝胜算。
更何况,像刘金花说得那样,我是个厨子。
厨师的手,金贵无比。
如果今天在这里起了冲突,一旦这帮混混伤了我的手,我下半辈子就彻底废了。
为了两千块钱,搭上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
不值。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钱揣进夹克兜里。
看到我拿了钱,刘金花笑得满脸得意。
“哎,这就对了嘛。长清老弟,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冲着门外的几个壮汉挥了挥手,
“大龙啊,李师傅今天累坏了,你们几个好好送送李师傅,别让他走错了路,惊扰了前面的贵客。”
“好嘞,老板娘。”
光头大龙让开半个身子,比划了一个“请”的姿势:
“李师傅,走吧?”
我没说话,大步走出了账房。
我被四个大汉,一路“”押送”着,直接从饭店运送泔水的后门走了出去。
“砰。”
后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落了锁。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我抬头看去,国营大饭店侧面那块巨大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那是五年前,我帮他们赢下第一座厨神金杯时,市里给换的新匾。
而现在,我被他们像扔垃圾一样赶了出来。
“孙大富,刘金花”
我盯着那块金字招牌,咬牙切齿地说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今天黑掉我的每一分钱,对我干的每一件事,我李长清都记下了。”
“咱们走着瞧。”
“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让你们吐个干干净净!”
我啐了一口唾沫,裹紧了身上的旧夹克,迎着冷风,大步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