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当天下午，我请来了村里辈分最高的三叔公。
三叔公今年八十多了，德高望重。
村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我跪在他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把阿浩的证词递了上去。
三叔公看完，让人把沈漓叫来。
“沈漓，你做的事，放在哪里都说不过去。”
沈漓低着头，不敢说话。
三叔公转向我。
“靳家丫头，你想怎样？”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
“我要离婚。沈家的东西，我一分不要。我只要自由身。”
三叔公叹了口气，看向沈漓。
“你放不放人？”
沈漓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通红，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放。”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沈漓没有为难我。
也许是不敢，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只是累了。
我不知道。
也不在乎。
我只知道，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海风吹在脸上，很是舒服。
那是自由的味道。
沈漓把一个手镯塞进我手里。
“你嫁进来的时候，我没给你买过什么。”
“这个你拿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
银色手镯刻着细碎的花纹，很好看。
如果是三年前，我会欣喜若狂。
我会以为他终于看见我了。
可现在，我只是把它还给了他。
“你留着吧，以后给真正想给的人。”
离开芸村半年后，我在镇上刷到一条新闻。
柳玫的《拍喜》拿了金镜头摄影大赛三等奖。
评语写着。
“技术不高，但贵在真实。”
当然真实。
血是真的，命是悬的，打是真的往死里打。
她苦学三年，满世界跑，投了几百次稿都没选中。
我一个没学过摄影技巧的人，随手按了几张，就拿奖了。
真讽刺。
后来，有记者采访她。
镜头前，柳玫表情复杂。
“这组照片是我的创意，但拍摄者另有其人。”
记者追问是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有纠葛的人，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她没有说出我的名字。
我也没有要露面的打算。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张汇款单。
柳玫寄来的，五万元。
附言栏写着：买断照片。
我收了。
五万块，够我实现梦想了。
曾经，我也有过出去走走的念头。
有人推荐我做导游。
可收到通知那天，就是沈家提亲的那日。
我看了沈漓一眼，我就做了选择。
可惜，选错了。
如今，我买了书，准备考导游证。
后来，沈渡去跑船了。
他要脸，没法在村里呆着。
他跟着一条货船出海，说是去南方拉货。
那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头几个月还有电话，后来电话打不通了，再后来连船长都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父沈母哭了一场又一场。
“沈家无后了。”
他们骂天骂地骂我，最后只剩下沉默。
我没搭理，也没去看过他们一眼。
第二年，经人介绍，我嫁给了旅游公司的大巴司机。
他不问我过去，不嫌我离过婚，不催我生孩子。
“你愿意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
婚后第二年，我生下了女儿。
第三年，我又生下儿子。
我和丈夫搭档，他开车，我带团。
有时候还带着公婆和孩子一起出发。
我们在丽江看过雪山，在桂林游过漓江，在厦门看过海。
以前在芸村，我以为世界就是那个渔村那么大。
出来了才知道，世界很大。
大到可以把从前那些人和事，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我过上了新的日子。
那些旧事，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