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家属院小区，我和林萱敲开了岳母家的门。
岳母当时正在阳台上专注地劈着竹篾，手指上贴着创可贴，脚边已经堆了几个编好的精巧竹篮。
林萱当场就绷不住了，满眼都是泪花。
“妈！”
岳母的手一抖，竹篾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清是我们，局促地站了起来，眼神躲闪。
“萱萱，顾屿你们怎么来了？屋里乱，我我给你们倒水。”
“妈，别忙了。”
林萱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岳母僵住了，随后反手紧紧搂住林萱，泣不成声：
“萱萱，妈对不起你妈以前鬼迷心窍，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都过去了，妈。”
林萱拍着她的后背，哭着摇头。
我走上前，将带来的补品放下，温和开口：
“妈，萱萱收到您的礼物了，她很喜欢。今天我们回来，就是想看看您。”
岳母擦干眼泪，看着我，满是愧疚：
“顾屿，以前是妈瞎了眼，把你这份真心踩在脚底下。你们能原谅我，我这辈子就算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我们三口人坐在沙发上，聊起了近况。
“妈，大姐和二姐家的事情，我听说了。如果您心里放不下，我其实可以帮忙的。”
可岳母却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了。
“不，顾屿，你别帮他们。”
“这段日子里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人啊，只要还能靠着别人吸血，就永远学不会自己走路。”
她叹了口气，目光幽幽。
“刘峰和高杰，以前顺风顺水惯了，就生了一颗势利心。因为钱赚得容易，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踩低捧高。如果现在你帮了他们，他们只会觉得，原来犯了天大的错，只要低个头，依然能过上好日子。”
她转过头，握住林萱和我的手。
“你们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没有一直帮他们擦屁股的义务。你们过得好，妈就放心了。至于他们，路是自己选的，苦也得自己吃。”
听到这番话，我看着眼前这位满头银发的老人，终于真心的笑了。
“好，妈，我听您的。”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林萱没有辞职去做养尊处优的全职太太，她依旧喜欢那份朝九晚五的“铁饭碗”。
“我有手有脚，干嘛要当你的金丝雀？”
她傲娇地向我宣告。
我全力支持。
为了给她冲业绩，我直接让助理将顾氏集团旗下几个分公司的大额对公存款，以及后续几十亿的供应链金融借贷业务，全部指定到了林萱所在的支行，并且指名定林萱作为唯一对接的客户经理。
林萱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面对庞大且复杂的集团业务，她没有露怯。
白天跑企业看流水，晚上熬夜死磕财务报表和信贷政策。
不到半年时间，她凭借着顾氏集团这棵大树，以及自身过硬的业务能力，不仅拿下了全省银行业的年度销冠，还被破格提拔。
她从一个小小的柜员，直接升任为支行副行长。
如今的她，已经完全能够独当一面。
而我也没闲着。
顾氏集团在全省的葡萄酒产业版图进一步扩大后，我又斥巨资并购了两家大型冷链物流公司，彻底打通了从葡萄园采摘到终端销售的完整供应链。
集团的利润翻了三番，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我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变成了更好的人。
直到一个早上。
林萱一进银行，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柜台。
是刘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工作服，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土的黄胶鞋，原本圆润的啤酒肚没了，整个人变得又黑又瘦。
他正拿着一摞厚厚的资料，低声下气地跟柜员询问。
“姑娘，麻烦您帮我看看，这几份农业局盖章的材料齐了吗？我们想申请那个生猪养殖的小微企业补助贷款。”
柜员接过材料翻了翻，说道：
“材料齐了，不过额度不高，最多只能批五万。”
“五万也行！能买好几吨饲料了，谢谢您！”
刘峰连连点头，满脸感激。
林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走上前，轻声叫了一句：
“大姐夫。”
刘峰浑身一僵，转过头看到林萱，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萱萱萱，不，林行长。”
他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涩。
“来办贷款？”
林萱问他。
“嗯。”刘峰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坦荡地抬起了头。
“以前那个大猪场抵债了。现在，我和你大姐在乡下包了个废弃的小院子，重新养了一百头小猪仔。”
林萱有些惊讶：
“大姐也跟着你一块儿养猪？”
在她的印象里，林蓉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洗个碗都嫌脏。
“是啊。”
刘峰憨厚地挠了挠头。
“现在没钱雇人了，只能自己干。你大姐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拌猪食，我负责清理猪圈、打疫苗。虽然每天累得腰酸背痛，但晚上睡觉踏实。”
他看着林萱，表情真诚：
“萱萱，以前是大姐夫混蛋。现在自己挑大粪，才知道你和顾屿以前种葡萄有多不容易。代我向顾屿说声对不起，也谢谢他当初手下留情。”
林萱看着他粗糙的双手和坦诚的笑容，眼眶微微发热。
她接过刘峰手里的资料，递给柜员。
“按最高额度批，走绿色通道，利息按助农最低标准走。”
柜员立刻点头：
“好的，林行长。”
刘峰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
“萱萱，谢谢真的谢谢。”
“好好干吧，大姐夫。”
林萱笑着看向他。
“一百头猪，养好了也能赚不少。等出栏了，我和顾屿去买你们的猪肉。”
刘峰用力地点头。
“哎！一定给你们留最好的！”
林萱透过落地窗，看到停在外面的一辆破旧三轮车上。
林蓉正戴着草帽，拿着水壶大口喝水。
看到刘峰出来，她立刻迎上去，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在阳光下相视一笑。
林萱也笑了。
生活剥去了他们虚荣的外衣，却在泥土里，还给了他们最真实的生机。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