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是怎么拿到那张审批单的?
我没拿。它自己送上门的。
行政专员管报销。半年前,大师进驻的第一个月,财务把一沓单据塞给我归档,里面夹着一张付款回单,大概是刘姐抽错了。
我当时没吭声,复印了一份,原件好好地还了回去。
不是我有先见之明。
是我们行政有个习惯,叫“凡是经我手的,都留底”。
这个习惯,是入职第一年,背了一口八百块的锅之后,练出来的。那年丢了一箱打印纸,全公司就我没有不在场证明,因为仓库钥匙在我手里。
从那以后,我的抽屉里有一个文件夹,胖姐给它起了个名,叫《一一的功德簿》。
功德簿里,这半年攒下的内容包括:
二十九块九的招财阵,报销八千八的单子,复印件一张。
大师“开光”的转运手串,采购记录显示来自义乌,进价九块,卖给员工三百八,购买名单一张——上面有十一个被暗示“不买不吉利”的同事签名。
财务误夹进归档单据里的付款回单和审批单,六张。
还有一段录音。是上个月,我在茶水间隔间里洗杯子,大师喝多了进来打电话,没看见我。
听到第三句,我擦干手,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留底的习惯,长在手上了。
他在跟人吹牛:
“这单子稳得很,我姐夫人傻不是,钱总心诚,特别诚。”
名单第三行,是人事部那个念稿子都艰难的小姑娘。
她工资四千五,买了两串。一串给自己求平安,一串寄回家,给她做完手术的爸。
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是认真的:“林姐,大师说这串开过光,戴着,刀口长得快。”
七百六十块。她那个月,中午都在工位上吃泡面。
我本来没打算用这些。
我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当我的行政,养我的多肉,等年会抽个奖。
我家那台冰箱,是房东留的,比我岁数都大,制冷全凭心情。我妈每回坐一个半小时公交给我送酱牛肉,都得看着我连夜吃完,不然第二天就馊。
她说过好几回:闺女,等你发了财,买台双开门的,妈给你把一年的肉都囤上。
年会奖品单贴出来那天,我对着“特等奖”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后来,我真的中了。
再后来,大师说,我八字轻,压不住。
行。
那就别怪我,往功德簿上记账了。
第二天,钱总没开除我。
他请我吃了顿饭。
商务包间,他给我倒茶,笑得像庙里的弥勒:“一一啊,都是误会。大师的事,我也是受害者。”
“这样,你把东西交出来,工位调回去,工资涨两千,优秀员工也给你——我对你,够意思了吧?”
“钱总。”我放下筷子,“大师教过我们,心诚则灵。”
“您这个方案,心不诚。”
他脸上的弥勒佛裂了条缝:“行,我懂了,你开个价。”
“钱总,”我提醒他,“大师说我五行属水。”
“水,是装不进红包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亲眼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靠信仰控制住了血压:“那你要什么?”
“第一,把这半年大师折腾出来的工位、降薪、调岗,全部恢复原状——不光我的,全公司的。”
“第二,员工买手串的钱,退了。”
“第三,”我说,“年会那台冰箱,补给我。”
他愣住:“就这些?”
“就这些。”我说,“我一个行政,要求不高。”
“但您要是不办,”我喝了口茶,“我就只能去做两件事了。第一件,劳动监察。第二件——”
“把功德簿,寄给您的合伙人,周总。”
钱总的脸,彻底裂开了。
周总占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常年在外地。公账上那四十万“风水咨询费”,流向小姨子家的事,周总要是知道——
那就不是风水能解的问题了。
那得开光的不是手串,是手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