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栋又来找我了。
这次他来得比上次更低调,没有迈巴赫,没有羊绒大衣,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
一个人走进我的办公室,像是一个来谈生意的普通中年人。
他的脸上没有了上次的从容和沉稳,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疲惫。
“周维,”他坐下来,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总,”我给他倒了杯水,“你上次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林国栋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少宇的事情,”他终于开口了,“是他不对。”
“他不对?”
“那份对赌合同,确实有问题,”林国栋说,
“我会让他给你道歉,那五千万不用你还了,另外我再补偿你五千万,你把那些网上的东西撤了,行不行?”
我看着林国栋,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个男人,林氏集团的掌门人,叱咤商场三十年。
现在坐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提出一个在他看来已经足够有诚意的条件。
五千万。
在他看来,五千万已经够多了。
但他不知道,我失去的东西,不是五千万能买回来的。
“林总,”我慢慢开口,“你知道你儿子那份合同,害得我失去了什么吗?”
林国栋抬起头看着我。
“上一世,”我说,“不,就这一世而言,如果没有你儿子的那五千万,我的公司虽然小,但还是在慢慢发展。”
“我爸妈虽然过得不算富裕,但他们健康、快乐,每天在院子里种菜养花,过得很好。”
“但你儿子的那五千万来了,他给我设了一个我根本完不成的局,他要拿走我的一切。”
“如果我没有把钱投到腾远,如果我没有提前买回那百分之十的股份,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人,不是一个正在反击的创业者,而是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穷光蛋。”
“我的公司会被你儿子拿走,我的财产会被法院查封,我爸妈的房子会被拍卖。”
“他们会受不了这个刺激,他们的身体会出问题,他们会——”
我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那些话太重了,重到这一世说出来都觉得疼。
“林总,”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林国栋的眼睛,
“你觉得,你儿子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作为他的父亲,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林国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
也许不是全部,但他知道他的儿子在做什么。
那份对赌合同的内容,那个苛刻到不可能完成的条款,林少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想得出来?
那背后一定有林国栋的影子,就算不是他亲手设计的,他也一定默许了。
林少宇的局,从来不只是林少宇一个人的局。
“周维,”林国栋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所有的从容,
“我承认,少宇做的事情确实过分了。但你还年轻,你以后的路还长,你确定要跟我们林氏作对到底?”
“林总,”我说,“不是我要跟你们作对到底,是你们不给我活路。”
“我给了你活路!”林国栋大声反驳。
“不,”我说,“你给我的,是一条让我跪着走的路。”
“你让我收了你的钱,撤了那些东西,然后呢?然后你会怎么做?你会放过我吗?你会让你的儿子放过我吗?”
林国栋没有说话。
“你不会的,”我说,“因为在你眼里,我是一个威胁。”
“一个拿着你们林氏的钱养大了对家公司的人,一个手里攥着你们林氏把柄的人,你不会放过他。”
“你现在说给我五千万,让我撤了那些东西,等我真的撤了,等风头过了,你就会用别的手段来对付我。”
“林总,我太了解你了。”
林国栋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种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表情。
恐惧。
他在害怕。
不是害怕我这个人,而是害怕我手里的东西。
那份合同,那段录音,那些在网上已经传疯了的内容,每一样都能让林氏的股价再跌几个点。
而自从我把那些东西发出去之后,林氏的股价已经快跌停了。
上百亿的市值蒸发。
“周维,”林国栋站起来,声音低沉,“我会记住你的。”
“我也会记住你的,”我说,“林总,送客。”
林国栋走了。
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笔直。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步伐也不再沉稳有力,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老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
这一世,我赢了。
但我赢了之后呢?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老家的院子,那棵柿子树,我爸我妈笑得像个孩子。
这个画面,是上一世我想都不敢想的。
我爸走了之后,老家的房子被拍卖了。
我妈在医院的走廊上,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
我跪在地上哭的时候,护士来拉我,我死死抱着我妈的病床不松手。
那个画面,我永远都忘不了。
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它重演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老家的号码。
“妈。”
“小维啊,怎么了?声音怎么有点哑?”
“没事,”我说,“妈,我想你们了。”
“想我们就回来看看呗,你爸昨天还说呢,说院子里的柿子快熟了,让你回来吃。”
“好,”我说,“过两天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我没有去擦。
就让它们流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