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青州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春风绣坊的门板被人敲响了。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陆长安站在最前面,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提着两壶酒。
陆仲景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食盒。
陆小穗揣着手炉,呵出的白气在灯火里散开。
陆小四站在最后面,盔甲换成了厚棉袍,头发上全是雪沫子。
没人说话。四个人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我,像四只被雨淋湿了不知道能不能进门的大狗。
我侧开身子。
“……进来吧。”
堂屋里生了火。五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着。桌上摆着陆仲景带来的食盒,酱牛肉、花生米、一碟腌萝卜、一盘红烧肉,还有两个热菜。陆长安把酒倒上,推了一杯到我面前。
陆长安先端起酒杯。“娘,第一杯,我敬你。”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敬你这辈子,还是我们的娘。
”
屋里安静得只剩火烧的声音。
陆仲景低下了头,陆小穗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陆小四攥着拳头,眼眶通红。
我看着面前的四个孩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杯。
陆长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直直跪了下去:“娘,前世的事,翻篇了。这辈子,你哪儿都不用跑了。我们养你。”
陆仲景跟着站起来,跪在他旁边:“娘,商号养得起你。”
陆小穗擦了眼泪,跪下来轻声说:“娘,情报网也养得起你。”
陆小四是最后一个,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地板上,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娘!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饷银全存着呢!”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四个孩子。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我伸手,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酒,慢慢送到嘴边,仰头饮尽。酒液辛辣,一路烧到胃里。
我把空杯子放下:“起来吧。地上凉。”
四个人愣了一下。陆长安最先反应过来,慢慢站起来,眼眶红着可嘴角带着笑。
陆仲景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陆小穗站起来,拿袖子擦了一下脸。
陆小四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咧嘴笑了,笑得比打了胜仗还高兴。
弹幕——
【这是一声“起来吧”,他们等了七年。】
【后妈终于肯认他们了。】
而那晚雪停了。春风绣坊的灯火亮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门外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门口放了四样东西,一份新账本,一匹粉色绣线,一双补好的旧鞋,一块温润的石头。
它们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像四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回家的那扇门。
我站在门口,晨光落在肩头。
我俯身,把那块石头握进手心。然后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说了一句:“晚上过来吃饭。我炖鸡汤。”
街对面的茶楼二楼,有人应声:“好。”
是四个声音一起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