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长安。
大梁朝最年轻的首辅。百官见我低头,皇子见我绕道。可这些对我来说,没什么意思。
我这辈子唯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找到我娘。
第一次。
我二十三岁那年,她病重,我没让她等到最后一口气,就将她钉在棺材里。
金丝楠木,七颗钉子,棺材盖上刻着我妹妹刻的字——“你欠我们的一生都还不起”。
钉子是我一颗一颗锤下去的,我没哭。
我以为我会痛快。她活着的时候,冬天不给我们棉袄,夏天不给我们吃饱,把小四关在柴房里一整夜,小穗发烧她不闻不问。
我恨她。我真的恨她。
可棺材盖合上之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崭新的棺材。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院子里空了。
那个骂我“没用的东西”的声音没有了。
那个摔碗摔盆的声音没有了。
那个让我们滚远点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我做了一个梦。
八岁那年,她嫁给了我阿爹。
可是没多久,我阿爹就死了。
那天,我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回家。
看到她给自己煮了一碗红花,一饮而尽,捂着肚子,疼了半天,硬是没出声。
原来她怀了我弟弟。
怕再多一个,养不活。
所以,她亲手流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梦醒之后,我跪在地上,浑身都是冷汗。
我对着地面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娘,对不起。”
第二个头:“我不知道你流过那个孩子。
”第三个头:“我不该钉你。”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十三岁那年。
那一年,她还活着。
我疯了一样跑回家。
她发烧躺在了床上。
二弟给她煮了药,煮了粥。
我尝了一口,才意识到,我是真的重生了。
第一次,她没有嫌苦,摔了碗。
而是好好的喝了下去。
第一次,没有骂我们,还对我们笑了。
后来,她真的变了。
本来要放着过年才能吃的腊肉,她会拿出来,给我们补身体。
她把自己的银簪子卖了,给我们四个都做了新棉袄。
我红了眼,我们又有娘了。
我以为老天爷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让我补上所有的错。
我好害怕还是一场梦。
可上天好像没有放过我们。
她突然病重,二弟把脉后,说无药可救。
我不信上天让我重生一次,竟然还是不能让我们真正拥有一次娘亲。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我就是钉死了她的金丝楠木棺材,才重生的。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拿出了,阿爹留给我们的一千两银子。
阿爹死前说,这笔银子,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使用。
可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我让二弟拿着银子,去钉了最好的金丝楠木棺材。
一颗,一颗。
我让三妹刻上和前世一样的字。
第二天,我以为我就能重生回到十三岁。
可我来到娘的坟前。
发现一颗铁片,而坟堆貌似被人动过。
我疯了一样,将棺材挖了出来。
棺材里是空的。空的。没有尸体,没有白骨,连她穿过的那身衣裳都不见了。
空的。她不见了。
我跪在那口空棺材前面,浑身发抖。
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我哭得流泪满面。
高兴娘还活着。
难过,她竟然不要我们了。
我猜到她往南走了,于是带了一天的干粮,一个人沿官道走。
走了三天,走到隔壁县的码头。
码头上的人说,确实见过一个独身女人坐船走了。
我想去追,可是我没银子了,没银子坐船,
我在码头帮人扛了半个月的货,攒够了船资。
等我坐船到了下一个渡口,船家说,上一批船客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我望着茫茫大海。
没了方向。
从那天起,我开始读书。
先生说我天资聪颖,以后能考功名。
和上一世不同,这世的我不在乎功名。
我只是想,如果我做了大官,我就能动用很多人力,我就能把娘找出来。
十四岁那年,我入阁了。
同僚说我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可他们不知道,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在处理政务。
因为批完那些折子,我才能腾出时间派人去找她。
十五年,我的人和小妹的情报遍布大梁朝三百六十州。
每一年都有消息传回来。
“大人,江南有个独身女人,绣工很好。”
我亲自去看。不是娘。
“大人,蜀中有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改嫁了。”
我派人去查。不是娘。
“大人,岭南有个女大夫,独居,不与人来往。”
我骑了七天的马赶过去。依然不是娘。
我找了娘十五年。找遍了整个大梁朝。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青州城传来消息,“春风绣坊,老板娘宋念念,绣法独特,十年前突然出现在青州。”
我看了一眼那批绢布的绣法。绕针绣。我娘教小穗的那种绕针绣。全天下,只有她会。
我在青州城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敢进城。我怕又是空欢喜一场。我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的又是一张陌生的脸。
听说,她被县令夫人关进了牢房。
那一刻,我又怒又怕。
怕她身体不好,万一,扛不住牢房酷刑。
我站在牢房门口,看到她缩在墙角。
瘦了,老了。
但那张脸,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她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全是恐惧,她怕我,她在发抖。
那一刻,我忍住心里的狂喜。
我害怕还是一场梦。
这一世,我只想跪在她面前。
“娘,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我。
走出牢门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陆长安,你这辈子就是磨,也要把娘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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