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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那晚,被请去了祠堂"喝茶"。
老夫人没动她。只让她跪着。一夜没让她合眼。
第二天天没亮,二哥从军营赶回来。他披风都没解,进门第一句——
"娘。"他喊老夫人,"念念呢。"
"在我屋里睡。"老夫人坐在堂上,脸黑得像锅底,"老二,你过来。"
二哥过去。老夫人把一封信,递给他。
二哥扫了一眼,握着信的那只手,"咯"地一下,骨节都泛白了。
"老二。"老夫人声音冷,"你昨儿夜里,没让我把那姓苏的腿打断。"
"是怕念念伤心。"
"今儿——"
老夫人顿了顿。
"你自己看着办。"
二哥把那封信,折好,揣进怀里。
他没去祠堂。
他先去了我睡的那间屋子。
我刚醒,揉着眼睛。
二哥蹲下来,跟我平视。
"念念。"他声音比平时还软,"二哥问你一件事。"
我懵懵地点头。
"你脖子后头,是不是有一道疤。"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后颈。
那道疤,月牙形的,是我五岁那年,被人扔在井边上,磕了一下。
我娘从来不让我提。她说"丑事不外扬"。
我犹豫了一下。
二哥那双眼睛盯着我,可那眼神里头没有逼,只有一种——很慢、很慢的疼。
"嗯。"我点头,"有的。"
二哥伸手,把我后颈的头发轻轻拨开。
他看见那道月牙。
他没说话。
他一只手,慢慢摸到我后颈,摸过那道月牙,摸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肩膀,开始抖。
那是我头一次看见我二哥哭。
哭得没声音。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脖子上,烫得我也跟着哭。
"二、二哥。"我急了,伸手去给他抹,"你别哭,二哥你别哭我没事,疤都好了。"
"念念。"他抓住我那只小手,攥得很紧很紧,"二哥,找了你十四年。"
我钝钝地:"啊?"
二哥没解释。
他抱起我,往祠堂去。
祠堂里头跪了一夜的我娘,一抬头看见我们,整张脸"刷"地一下白透了。
她想开口。
二哥一个眼神过去。
她"嗖"地把头埋下,一个字都没敢吐出来。
二哥把我放下,让我别看,自己绕到我娘跟前蹲下。
"苏菱。"
他叫我娘的本名。
我娘浑身一震。
"漕州城东,宋家桥下。"二哥声音很轻很轻,"十四年前的中元节。"
"你抱走了一个女婴。"
"那女婴脖子后头,有一道你磕出来的月牙印。"
我娘的牙齿,"咯咯"打起来。
"那年从你手里掏银子的那个男人,姓宋,叫宋三。"
"我已经派人去抓他了。"
"昨儿夜里,到的漕州。"
"老二的人。"
我娘整个人,"咚"地一下,瘫倒在地上。
"二、二爷"她哭出声,"我也是被逼的,是宋三逼我,我没害过孩子"
"你没害过孩子?"
二哥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冷。
"那她手腕上一圈青是哪儿来的。"
"她小手腕子那么细一圈,是哪儿来的。"
"她背上一节一节凸出来的脊骨,是哪儿来的。"
"她十四岁,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会写——是哪儿来的。"
每一句,二哥的声音都轻一寸。
到最后一句,我娘已经趴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
我躲在祠堂柱子后头,呆呆地听着。
我钝感的小脑瓜,一点一点,把这些话往明白处拼。
她,不是我娘?
那她是谁。
那我是谁。
我抓住柱子,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二哥。"我哑着嗓子,扯了扯他袖子。
二哥猛地回头,看见我,眼眶又红了。
他蹲下来,把我搂进怀里。
"念念。"他下巴抵着我头顶,"二哥跟你说一件事。"
"你别怕。"
"你不是这个姓苏的女人的闺女。"
我钝钝地抬眼。
"你是。"二哥声音哑成一片,"我们萧家。"
"我亲妹妹。"